“从今天起,卫戍区的一般性学习会议,由寧静同志代表特事办参加。”言清渐合上面前的会议记录本,语气像是在布置一项常规警卫任务,“我会向李司令员报备。”
寧静正往杯子里倒水,手停在半空中。“全部?”
“嗯,全部。除了党委全体会议和司令员明確要求,我必须到场的会议之外。”
“理由呢?”
“年末中央机关重要会议密集,首长外出频次增加,警卫任务繁重。”言清渐把这句话说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事实上它就是一份公文的核心段落,沈嘉欣已经在起草,给卫戍区办公室的书面报备了。
王雪凝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从情报分析组的角度补了一句:“这个理由站得住,十二月本来就是会议季,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国防工业计划会、外交使团新年招待会——每一项都需要特事办做安全预案。”
“不是站得住。”言清渐纠正她,“这些会议確实要开,预案確实要做。我们不是找藉口,是把工作重心收回到该放的地方。”
寧静把水杯搁下,双手抱在胸前看了言清渐几秒。她的目光里有评估,有计算,最后剩下的是认同。
“行,我去开会。反正我在卫戍区机关那帮人眼里,本来就是『特事办那个不好说话的女副主任』,多去几次也没什么区別。”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不过话说回来,你让我替你挡学习会,是不是该给我加点什么?”
“年底评优给你报一等。”
“谁稀罕评优。”寧静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朝门口走去,经过言清渐身边时低声补了一句,“我要上次那种小龙虾,还有晚上你得多陪我。”
早交班会散后,言清渐独自去了李家益的办公室。
李家益正在看当天的《解放军报》,见言清渐进来,把报纸折了放在一边。他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掛著一幅四九城防区图,桌上摆著三部內线电话,顏色分別是黑、红、绿。黑色通司令部各部,红色通上级,绿色通市委。整个房间的陈设和他这个人的风格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司令员,有件事向您报告。”言清渐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军姿標准。
“清渐同志,有话你说。”
“年末这段时间,中央机关几个重要会议安保预案需要更新。另外新六所外围哨位调整方案我看了两遍,有几个点不太放心,想亲自去跑一趟。加上磐石计划年底工程节点验收——”他停顿了一拍,把话头收住,“机关这边的一般性学习会,我想让寧静同志代表我参加。她分管日常工作,情况熟,完全可以胜任。”
李家益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言清渐身上。这个言副司令员来卫戍区的时间不长,也只是比自己早那么一点,但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点子上。之前“猎狐”行动乾脆利落,磐石计划的工程进度月月超前,中央机关警卫方案修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细。他不喜欢开会,但喜欢干事。
“寧静同志那边的工作压力会不会太大?”李家益这句话表面是关心寧静,实际是在確认言清渐不是在当甩手掌柜。
“她的日常工作量,我已经做了调整。情报分析组和综合协调组,各分担一部分她原来的行政事务。政治学习会她代表特事办去,业务决策仍然在我这里。”
李家益把茶杯放下,他不需要问更多了。言清渐的回答已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紕漏都堵上了——工作有交接,责任有分担,业务决策权没有下放。这不像是在逃避,更像是在优化分工。
“行,我原则上同意。政治学习会让寧静去,但党委全会你必须亲自到。”
“明白。”
“清渐同志。”李家益难得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也比刚才更放鬆了一些,“你那个磐石计划,年底能到什么程度?”
“一期主体工程可以完工,元旦前能具备基本使用条件。”
“好。”李家益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从李家益办公室出来,言清渐在走廊里碰见了卫楚郝。卫楚郝手里拿著厚厚一叠勤务部署图,正要去作战室做沙盘推演。两个人並肩走了一段。
“主任,最近政治学习会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卫楚郝压低声音,“勤务规划组这边,光是十二月要参加的学习就有四场。我跟静舒对了对表,她的安全审查组也有三场。加上业务工作——”
“你们不用全去。”言清渐打断他,“从今天起,特事办各组组长,只参加与自身业务直接相关的会议。纯粹的政治学习,一律由寧副主任代表出席,各组的业务工作不受影响。”
卫楚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主任,这话我盼了好几天了。”他拍了拍手里的勤务图,“磐石计划十二月的工程调度会我正愁排不开时间。您这一句话,我这叠图就能按时送到工地了。”
“工程调度会比学习会重要。”言清渐的语气不容置疑,“备战是压倒性的大局,谁要是问你为什么没去学习会,你就说言副司令员派你去盯工程了,让他来找我。”
卫楚郝呵呵傻笑,他比言清渐年长好几岁,在国防工办共事时就习惯了言清渐的风格——永远把业务放在第一位,政治表態只是为了让业务,不被打扰的必要手段。
接下来几天,特事办的工作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一切如常,早交班会照开,各组匯报照做,食堂的伙食照常是白菜燉粉条加馒头。但在表面之下,每个人的工作重心都在向业务方向倾斜。
林静舒带著安全审查组,完成了新六所外围服务人员的,第四轮背景覆核。这次覆核的范围比上次又扩大了——不仅仅是直接接触首长的服务人员,连外围绿化队、垃圾清运工、邮递员都纳入了审查范围。她把审查结果匯总成一份报告,亲自送到言清渐桌上。
“清渐,这份报告我等不到下周匯报了。”林静舒站在办公桌前,军装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被档案室的灰尘弄脏的小臂,“外围绿化队有个临时工,上个月刚招进来的,档案里缺一份原籍公社的证明信。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概率就是招工的时候手续不全。但我还是把他调离了住地的外围岗位,换到机关大院这边做绿化。”
“理由呢?”
“『档案材料不齐全,按特事办安全规范第二十一条,暂停接触重要目標,待补齐材料后恢復原岗』。”林静舒把安全规范的条文背得一字不差,“没有定性,没有上纲,就是照章办事。”
言清渐把报告翻到相关的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林静舒的处理意见。
“就按规范来,这种人以后还会遇到,处理方式就按这个標准。程序合规,不留尾巴,不给人留把柄。”
“还有一件事。安全审查组最近要搞一次內部业务培训,我想把培训主题定为『重要目標外围人员档案审查规范』。表面上是一次纯业务培训,实际上可以把我们这段时间,积累的审查经验系统化,形成一套书面规范。”
“你想让这套规范在卫戍区系统內推广?”言清渐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如果能在卫戍区推广,就等於有了一个標准化的制度框架。將来任何人想用『政治审查』的名义,来翻特事办的档案,都得按这个框架来——而框架是我们定的。”
言清渐嘴角微微上挑,林静舒搞了几年安全审查,在审查標准和制度设计上的敏感度,在整个特事办都是顶尖的。
“培训方案写出来先给我看,推广的事不急,先把內功练好。”
与此同时,寧静已经代表特事办,参加了两场卫戍区机关的学习会,回来后她跟言清渐关上门匯报了一次。
“第一场座谈会,规模不大,各直属单位都派人参加了。我去坐了全程,发言了五分钟。”她把笔记本翻开,“內容是照著你上次发言的框架来的。没人提问,没人质疑。”
“第二场呢?”
“第二场是政治部组织的,规模比第一场大,卫戍区机关全体干部参会。”寧静嘴角露出一丝调侃的笑,“这场我没发言,就坐在下面听,做笔记。笔记內容,晚上回去给你看——全是关於新六所哨位调整的想法。”
言清渐忍不住笑出声,在政治形势教育会上偷偷画哨位调整草图,这种事全特事办也只有寧静干得出来。
“会场上有没有异常?”
“还真有。”寧静把笑容收了起来,“散会后,政治部一个副主任在走廊里跟我閒聊,问我特事办最近的工作重心是不是有什么调整,说好几次学习会都没看到你参加。”
“你怎么回的?”
“我说言主任这周跑了四趟磐石计划工地,两趟西山,一趟新六所。昨天晚上还在办公室改反空袭预案改到凌晨。政治部的通知我都按时签收了,需要传达的精神一个字没少传达。”寧静复述这段话时语气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带著职业性的篤定,“他听完没再问了,就说了一句『你们言主任辛苦了』。”
“师姐,他说的是『辛苦』还是『注意劳逸结合』?”
“『辛苦』。”
言清渐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这两个措辞之间有微妙的区別。“辛苦”是认可你的工作量,“注意劳逸结合”是在暗示你应该多参加政治活动。对方说的是前者,说明这个解释被接受了。
月初,沈嘉欣將一份月度工作简报的初稿送到言清渐桌上。简报按照惯例报送国防科委、四九城军区和卫戍区司令部。內容分为三块:重要目標警卫状况、磐石计划工程进度、年终反空袭预案编制情况。
“我加了一条。”沈嘉欣指著其中一段,“特事办本月政治学习情况,只写了一句话——『按照卫戍区统一部署,组织学习,全体同志进一步提高了反修防修的自觉性。』”
“这就很好了,多了不写,少了不行。”言清渐用钢笔在简报上签了字,“报送范围不变,国防科委那本单独抄报聂总。”
聂总,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自从党委学习会后,他没有主动去找过聂总一次。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聂总现在的处境他知道——彭真、罗总长和他关係密切,聂总本人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这个时候自己如果主动登门,不是表忠心,反而是给聂总添麻烦。
但完全不联繫也不行,聂总是他调入卫戍区的推荐人,是他从国防工业办公室一路走上来的老领导。如果断了联繫,不仅人情上说不过去,最主要,別人也不会信啊。
所以月度简报就是最好的桥樑,內容只谈工作,不谈政治,不提任何敏感话题。但简报的存在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號:言清渐同志还在岗位上,特事办还在正常运转,磐石计划还在推进。这份简报是聂总选人用人的成绩单,不需要多写一个字,送到他桌上就是最好的说明。
签完简报,言清渐把沈嘉欣叫住了。
“嘉欣,跟各组说一声。年底之前,所有需要向卫戍区以外单位报送的文件,全部走你这里匯总。报送范围、內容措辞、抄送对象,每一份都要核。不是信不过各组,是这个时期特殊。”
“明白。”沈嘉欣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抬头时眼神里有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老成,“报送口径我来统一,绝不给外人留抓手。”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了。
“清渐,你说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言清渐被这问题干沉默了,总不能说十年吧。再说现在还只是前夕,真正的残酷都还没到来。
“几年还是更长,我们都不知道。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特事办在任何时候都不乱。”他的声音平稳得像磐石计划工地上那些钢筋水泥浇筑的墙体,“起风了,有的墙会倒,我们绝不会倒。”
第八零七章 半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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