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被押回特事办,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不是装的——从砖窑到宣武区这段路上,他被銬在吉普车后排,左右各坐一名战士,枪口顶著腰眼,车每顛一下他的牙关就磕一下,到了特事办门口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郑丰年在审讯室门口等著,在国防工办军工生產协调处那几年,他跟多少兵工厂的厂长、调度、技术员打过交道,什么脾气的人没见过?顽固的、狡猾的、装疯卖傻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到了他面前,没有一个能撑过三轮。
“叫什么。”郑丰年把审讯记录本往桌上一丟,本子在木桌面上滑了半尺停住。
俘虏双手銬在身前,低著头不说话。
“我再问一遍。”郑丰年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马……马宝全。”
郑丰年將一张从砖窑搜出的证件,晃了晃。证件上同一个人的照片,名字写的却是“马德福”。
“哪个是真的?”
俘虏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珠子沿著鼻樑往下淌。
审讯室隔壁,隔著单向玻璃,这玻璃还是言清渐不知从哪里弄到,安装上去的。寧静双臂抱在胸前站著,她已经把那件袖口被弹片划破的军装换掉了,穿了一件备用的。身旁是秦京茹,手里端著记录板,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纹丝不动。王雪凝没有看审讯室,而是低头快速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偶尔用红铅笔在某个位置画一个圈。
审讯室里,郑丰年把第二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是公安九局调来的户籍底册复印件。
“马德福,河北涿县人,民国三十五年至三十八年在保定警察局任职。解放后隱瞒偽职身份,五一年镇反时登记在册,五二年三月从涿县潜逃。”郑丰年逐字念完,戏謔的瞧著他,“我替你算算——偽警察当了三年,潜逃后东躲西藏十三年。这十三年你怎么吃饭?谁给你发钱?”
马德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在查你?”郑丰年冷笑一声,“你还不配,你就是一个跑腿的,我们在查你后面的人。你现在交代,算主动坦白。等人抓齐了,別人先交代了,你想说也没机会了。”
马德福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铁皮,“我……我就是帮人发发电报,別的没干。”
“帮谁发?”
“一个……一个叫老张的。”
秦京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老张。这个代號在砖窑缴获的笔记本里出现过三次。她迅速在记录上圈出这两个字,微微侧头瞧了眼寧静。
寧静没有动,但她抱著的手臂放了下来。
王雪凝拿起笔记本,翻到折角的一页。跟寧静咬耳朵,“截获的笔记本里,『老张』这个代號出现在三处。一处是通讯记录,写著『老张转达上游指示』。另一处是十月三日,写著『老张安排马入厂』。第三处就是昨天,写著『待老张確认时间』。”
“老张是中间人。”寧静的判断简洁有力,“连接外围行动人员和核心层的纽带。撬开他,就能知道核心层是谁。”
王雪凝继续往下翻笔记本,“还有,这个笔记本的笔跡——你看这几页。笔画重,转折硬,起笔收笔都有回锋。这是受过毛笔字训练的人的钢笔字。不像对面这个糙汉,马德福写的。”
寧静接过笔记本,马德福的审讯记录上签字歪歪扭扭,三十二个字的认罪书写了七个错別字。而笔记本上的字跡工整规范,明显出自两个人之手。
“笔记本不是他的。”寧静又不是瞎子,“砖窑里三个人,被击毙的那个可能是记录员。”
她重新看向玻璃那侧。郑丰年正在翻来覆去地盘问马德福关於电台的使用细节——频段怎么调、密码本怎么用、每次通讯的时间段是什么。这些技术性问题马德福回答得磕磕绊绊,显然不是实际操作者。
“他確实就是个外围。”寧静轻声说出自己的判断,“但外围有外围的用处,他知道的东西也许不多,但知道的那一点,足够帮我们找到老张。”
“寧静姐,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刚才提到老张的时候,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但提到『上游』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眼珠子朝左上方飘。”
寧静看向秦京茹:“这说明什么?”
“他在回忆。”秦京茹的笔尖点了点记录纸,“如果一件事是编的,人会看著对方的眼睛说,因为他在观察你的反应。但如果是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眼睛会不自觉往左上方飘——那是大脑提取记忆时的自然反应。”
王雪凝挑眉看了秦京茹一眼,秦京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之前在国工办跟嘉欣姐整理审讯档案时,看过一份公安大学的教学材料,里面分析过这个。”
“继续观察。”寧静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审讯室。
审讯室里,郑丰年换了一种问法。他不再问关於老张的事,而是將话题转向砖窑里被击毙的两个同伙。
“他们叫什么?”
马德福报了两个名字,都是河北口音的化名。郑丰年逐一记下,没有追问真假——查证死者的真实身份是公安九局的事,不是审讯的重点。
“你最后见到老张是什么时候。”
马德福犹豫了一下,郑丰年没有催他,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
“前天。”马德福终於开口,“在昌平镇上,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他骑自行车来的。”
“聊了什么。”
“就是……就是让我把最近几天厂里的情况告诉他。什么时间有车队进出,锅炉房几点交班,晚上巡逻的民兵几点换岗。”
郑丰年记下这几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就是“铁砧行动”的前期踩点。对方需要的不是工厂的生產机密,而是安保力量的时间规律。知道巡逻换班时间,就能找到行动的空窗期。这才是破坏方案的真正核心。
“老张长什么样。”
“戴个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教书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特別……”马德福似乎在找词,“特別利,像刀子似的。”
秦京茹的笔尖快速移动,將这些特徵一字不落地记下。戴眼镜、斯文、像教书的、目光锐利——这些特徵和王雪凝从档案中筛选出的方维则高度吻合。
寧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拿起內线电话,接通了情报分析组。几秒钟后,赵援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把方维则的档案照片调出来,送到审讯室。”寧静放下电话,对王雪凝说,“让他认照片。”
档案照片很快送到,郑丰年接过照片,连同另外四个面貌相似的中年男性照片一起摆在桌上,五张照片一字排开。
“你看看,哪个是老张。”
马德福低头看照片,目光在第一张和第二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在了第三张上。那个人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不敢落下去,但眼睛已经钉死在那张脸上。
“这个……这个就是老张。”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就是他。就是他让我进厂的,也是他给我钱租的房子。我什么都是听他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闭嘴。”郑丰年收起其他四张照片,將方维则那张单独放在桌上,“说重点。老张下次什么时候跟你碰头。”
马德福喘了几口气:“他让我……明天……明天下午三点,在前门一个茶馆等他。”
“哪个茶馆。”
“就是大柵栏那个老字號的,叫什么……庆林春。”
郑丰年抬头,隔著一面墙瞅了寧静的方向一眼。虽然隔著单向玻璃看不到彼此,但他知道寧静一定听到了。
寧静確实听到了,和王雪凝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天下午三点,庆林春茶馆。”王雪凝低声重复了一遍时间地点,然后迅速补充了自己的判断,“方维则——如果確定是他——选择前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接头,不是为了隱蔽。前门太热闹了,反而容易被注意。他选那里是因为一旦出事,人多的地方好趁乱脱身。”
“说明他对接头环境做了预案。”寧静的思路紧跟著往下走,“一个做了预案的人,不会同时带全部底牌出门。抓到他,不一定能直接拿到完整的目標清单。但能从他嘴里挖出核心层。”
王雪凝点头同意这个判断。
审讯室里,郑丰年继续深挖细节:老张骑的自行车是什么顏色的,每次接头带不带其他人,问话的时候是站著还是坐著,抽不抽菸,喝茶有没有什么讲究。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每个都在构建方维则的行为画像。
心房失守的马德福既然已经开口,也没必要卡这些,破碗破摔,一一交代:自行车是黑色的,永久牌。接头时他一个人来,但每次都是別人骑车载他来的,他自己不会骑车。问话的时候喜欢坐著,背挺得很直。不抽菸,但喝茶讲究——只喝龙井,自己带茶叶,不让茶馆伙计动手泡。
“一个连茶叶都自己带的人。”郑丰年把这句记录在案后,抓住重点,“做事滴水不漏,这种人你怎么认识的?”
马德福的嘴唇又哆嗦了起来,郑丰年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是林静舒在昌平工厂排查时,记录的那个信息单,上面赫然写著马德福登记的住址与实际不符。
“你十月三日进厂,用的是假住址。谁帮你找的房子?谁给你编的假信息?你自己办不了这些。”郑丰年把纸放在桌上,“你既然在偽警察局干过三年,应该知道什么叫数罪併罚。现在交代是从犯,等抓齐了再交代就是共犯。一样的情节,不一样的罪名。”
马德福的防线彻底塌了。他交代,方维则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介绍认识他的,那个中间人叫侯三,在昌平镇上开修车铺。马德福潜逃这些年,一直靠侯三帮忙办假身份、租房、找零活。十月二日,侯三找到他,说有个大活——帮人盯一个厂子,事成之后给一大笔钱。
“侯三。”寧静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又一个中间环节,方维则把自己包裹得很严。”
“三层。马德福在最外层,侯三是第二层,方维则是第三层。核心层还在方维则后面。这个网络是洋葱结构,一层包一层。”
“那就一层一层剥。”寧静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明天下午三点,先从侯三下手。他和方维则之间有直接联繫,知道的东西一定比马德福多。”
郑丰年把审讯记录整理好,让马德福逐页签字按手印。秦京茹同步记录的三页纸也整理完毕,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品,没有任何涂改痕跡——这是她在国工办秘书工作练出来的基本功。
寧静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马德福感受到她的气场,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你说你上有老下有小。”寧静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像审讯,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你接这个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下有小?你帮这些人破坏国防工厂,破坏的是谁的东西?是国家的。国家的东西是谁的?也是属於你家孩子的东西。”
马德福低著头,眼泪滴在审讯椅的铁扶手上。
寧静不再看他,转身对郑丰年交待,“把侯三的修车铺位置从他嘴里掏乾净,然后送看守所。明天下午两点,咱们提前去前门茶馆外围布控。”
“明白。”郑丰年合上审讯记录本。
第七九八章 突审打开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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