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柵栏,庆林春茶馆。
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檐下掛著一块黑漆木匾,上书“庆林春”三字,落款据说是光绪年间的某个翰林题的。门口的棉布帘子半掀著,茶香从帘缝里往外飘,混著街上炸糕铺子和烤红薯摊的烟火气,勾得路人直吸鼻子。
沈嘉欣推开茶馆门,她没穿军装——今天的身份是“市供销社下来检查物资台帐的干部”。灰布列寧装,蓝布裤,黑布鞋,手里拎著一只人造革公文包。这身行头是她从特事办后勤室借来的,穿上身后对著镜子照了三秒,自己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公安九局的便衣老韩,四十七岁,在反特战线蹲了二十年,抓过的特务比茶馆里的茶壶还多,今天扮成供销社隨行科员。另一个是特事办警卫勤务连的战士,换了便衣,小伙子看著五大三粗,但走路轻得像猫,那是言清渐调教出来的本事。
三人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好——茶馆大门、柜檯、后厨出口、临街窗户,四个方向全部收在眼底。老韩用余光扫了一圈室內,低头倒茶时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乾净。”
茶馆里散坐著七八个客人。靠墙角有个老头在打盹,报纸盖在脸上,面前半杯茶早就凉透了。柜檯旁边坐著两个中年男人,嗑瓜子聊天,说的是前门副食店白菜涨了半分钱的事。再往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本《红旗》杂誌,看得很认真。
“三点差一刻。”沈嘉欣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声音压得极低。
“按马德福的口供,方维则从来都是准时到,不会提前也不会迟到。”老韩把茶杯端到嘴边,嘴唇贴著杯沿,“这是职业习惯——提前到等於提前暴露,迟到等於製造意外。正点出现,最像普通人。”
沈嘉欣点头。她相信专业判断,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她用指尖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包里装著一份“物资台帐”——封面上確实是供销社的表格,但翻开第一页,夹层里是一份王雪凝连夜赶製的假情报。格式完全模擬截获的敌方通讯,措辞、编码习惯、甚至標点符號的用法都照著方维则笔记本上的记录来。
想到王雪凝,沈嘉欣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声。昨夜王雪凝把方维则笔记本,翻了三遍,拿著放大镜研究每个字的起笔收笔,甚至用尺子量了字间距,就为了寧静制定的反间计,確保假情报的口吻对得上。老牌特工的笔跡有固定特徵——方维则写“的”字从来不用简写,逗號后面永远空一格,句號后面空两格。这些细节別人看不出,但方维则的上线一定看得出,一颗句號的偏差就能毁掉整个反间行动。
“雪凝组长说她把假情报写完的时候,手都快抽筋了。”沈嘉欣轻声跟老韩提了一句。
老韩咧嘴笑了笑,没出声。
店伙计拎著铜壶过来添水,沈嘉欣隨口问了句有什么好茶叶。伙计就殷勤的报了几个茶名,她选了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理由是“供销社干部下乡,哪能喝龙井这种稀罕物”。这个分寸她拿捏得比谁都熟——在国工办当主任那几年,应付各级领导来访,接待规格、茶水標准、座位排序,样样都是学问。扮一个角色对她来说,比写公文还轻鬆。
三点整。
茶馆的棉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个穿蓝布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一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他站在门口停了大概两秒——沈嘉欣立刻读懂了那个动作的含义:他在用余光扫全场,同时让眼睛適应室內光线。这是职业特工的標准习惯,进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先停一步,確认安全再往里走。
方维则,五十六岁,原保密局北平站技术室主任。此刻他看起来比档案照片老了十岁——头髮白了大半,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腰背依然笔直,斯文相貌里藏著一股让沈嘉欣在十几米外就能感受到的硬气。
方维则扫完一圈,目光在沈嘉欣这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沈嘉欣正端著茶杯和老韩聊白菜价格,脸上的表情是货真价实的无聊——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方维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墙,面朝大门。店伙计迎上去,他摆了摆手,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锡罐——自己带了茶叶。
“龙井。”老韩的嘴唇在茶杯后面轻轻动了动,“和马德福交代的一模一样。”
店伙计接过锡罐去泡茶,方维则坐在角落里,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参考消息》摊在桌上,看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三点零二分,又一个男人掀帘子进来。这人比方维则年轻些,四十出头,方脸,皮肤粗黑,穿著一件蓝布工装,袖口沾著黑色的油渍——修车铺的痕跡。沈嘉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德福的口供:侯三,昌平镇上开修车铺的,方维则和马德福之间的中间人。今天他来,应该是替方维则等接头的——方维则绝对不会亲自和不知根底的人碰面,这是老牌特工的基本操作。
侯三在方维则对面坐下,两人没有寒暄,直接把脑袋凑到一起低声交谈。內容听不清,但从表情和肢体动作判断,侯三在匯报什么,方维则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两个了。”沈嘉欣用茶杯遮住嘴唇,“还有一个没到。”
话音刚落,棉布帘子再一次被掀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三十七八岁,身材偏高偏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步態很稳,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沈嘉欣的目光在他风衣袖口上停了一下——袖扣是金属的,刻著某种纹样,不是国產货。
灰风衣环顾一圈,径直走向方维则的桌子。方维则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那动作很短,但沈嘉欣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灰风衣握手时手腕有一个不明显的向下翻转,这是对方维则地位的认可。在这个网络里,灰风衣的级別比方维则高。
“正主来了。”沈嘉欣心里默默盘算著下一步,方维则带著王雪凝起草的假情报来接头,说明他完全信任这份情报的来源——也就是抓捕的俘虏马德福。而方维则的上线会通过这份假情报,把最新的指令传递下去。只要把这个环节跑通,就能顺著指令的流向,摸到对方在京城的老巢。
方维则和灰风衣交谈了大约十分钟,期间方维则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灰风衣,灰风衣拆开看了,微微点头,然后从自己隨身的公文包里,也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方维则。交换完成后,灰风衣先起身离开,步態从容,没有回头看一眼。侯三也跟著站起来,朝方维则哈了哈腰,推门出去了。
茶馆里剩下方维则一个人。他把两份《参考消息》折好放回手提包,端起已经凉了的龙井一口闷下,才起身走到柜檯前结帐。他数钞票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张都对著光看一眼——沈嘉欣知道他不是在验钞,而是在借这个动作观察茶馆外面的情况。柜檯正对著门,门口就是大街。
方维则走出茶馆。沈嘉欣等了五秒,然后对老韩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起身,老韩去跟方维则,沈嘉欣去跟灰风衣。这是提前定好的分工——灰风衣是更重要的目標,需要更有经验的人盯。
沈嘉欣掀开棉布帘子走到街上时,灰风衣已经走出去三十多米,正沿著大柵栏往西走。街上人来人往,有拎著菜篮子的妇女,有骑著自行车按铃鐺的邮递员,有蹲在路边修鞋的老头。沈嘉欣保持著十几米的距离,灰风衣走她就走,灰风衣停她就假装看橱窗里的布鞋。这种跟踪技巧她早在国防工办配合安全审查时就练熟了。
拐过两个胡同口之后,灰风衣在一辆吉普车前停下。车停在胡同口的槐树下,车身是墨绿色的,前保险槓上掛著一块特殊標记的车牌。沈嘉欣缩在胡同拐角后面,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下车牌號码。
灰风衣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沿著胡同往西驶去。沈嘉欣没有追——两条腿追四个轮子那不是开玩笑嘛。她转身快步走向最近的公用电话亭,人工拨號,听筒里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总机,接卫戍区司令部特事办。”她报出一串验证码,等了两秒转机,对面传来秦京茹的声音。
“京茹,记一个车牌。”沈嘉欣把號码报了一遍,然后补充,“特殊標记,外交牌照制式。灰风衣坐进去的,往西郊方向去了。让雪凝姐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王雪凝清冷的声音传来。
“车牌號京茹告诉我了。”王雪凝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她正在调阅档案,“这个號段……等一下,有了。三个月前外交部接待处办过一次东欧外宾接待,参与接待的车辆清单里出现过这个號码。登记用途是『外宾隨行用车』。”
“外交身份。”沈嘉欣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意味著灰风衣有外交掩护,抓捕他需要额外的手续,而且一旦处理不当可能引起外交纠纷。但同时也意味著,这个间谍网络的触角远比预计的更深——能把外交牌照的车辆调出来给间谍用,对方的资源绝对不是几个散兵游勇能比的。
“除了车牌號,还有什么,继续往下说。”王雪凝的声音依然冷静。
“灰风衣坐吉普往西郊走了,我没能跟上。但方维则交给他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雪凝姐你起草的那份假情报。他拆开看了,没有异议,说明假情报已经被採信。”沈嘉欣快速匯报,“方维则让老韩跟著,我需要老韩那边的反馈才能確认他下一站去哪儿。”
“老韩用对讲机报了。”王雪凝在电话那头说,“方维则离开茶馆后步行到前门公交站,上了开往西郊方向的公共汽车。老韩上了同一辆车,目前还在跟。”
“西郊。”沈嘉欣重复了这个词。灰风衣往西郊,方维则也往西郊。这个方向巧合得让人不安——如果灰风衣直接把方维则带到了核心据点,那假情报的传递链条就会断在中间环节,无法继续往上追踪。但反过来想,如果西郊就是核心据点的所在地,那今天这一趟茶馆接头,已经把整个网络最大的秘密暴露了出来。
“你立刻回特事办。”王雪凝的口吻不是商量,是判断,“跟踪的事交给公安九局,我们拿到车牌这个线索,够往下挖的。”
沈嘉欣掛了电话,大柵栏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青砖路面上,泛著一层乾燥的灰尘。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半小时后,沈嘉欣推开特事办小会议室的门。寧静、王雪凝、秦京茹已经在里面等著了。会议桌上摆著四九城西郊的行政区划图,上面已经用红蓝铅笔標了几个点。王雪凝正在往图上补充標註,手边放著刚接收到的信息档案——灰风衣所乘吉普车的登记信息、使用记录,以及近三个月所有涉及该车的外事活动清单。
“京茹有新发现。”寧静直截了当,“让她先说完。”
秦京茹从桌边站起来,手里拿著她那个从不离身的记录本。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布控点的观察日誌。
“我负责盯的是茶馆外围。灰风衣下车走进茶馆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不是从公交站方向过来,而是从胡同深处走出来的。我绕到那条胡同里看了一下,胡同很窄,车开不进去,但胡同尽头有一个小院子,门口停著一辆自行车。我当时没在意,但灰风衣进茶馆不到五分钟,院子里又出来一个人,骑上那辆自行车走了。”秦京茹翻到下一页,“我记下了那辆自行车的特徵——黑色、永久牌。和马德福描述,方维则接头时骑的自行车完全一致。”
“方维则的自行车。”王雪凝抬起头,“是侯三提供的。”
“然后我跟著那个骑自行车的人。”秦京茹没有停,继续往下说,“他沿著前门大街往南骑,过了珠市口,拐进了一条叫粉房琉璃街的胡同。胡同中间有一个独立的小院,黑漆大门,门口没掛牌子。他掏钥匙开门进去,再没出来。我观察了下,发现这个小院有个特点——进出的人不敲大门,全部自己掏钥匙。”
沈嘉欣听到这里,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只有据点才这样。”她脱口而出,“不住在那里的人不需要钥匙。每个人都有钥匙,说明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住所,而是多人共用的活动场地。”
寧静把秦京茹的记录本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放在地图旁边。她的手指沿著前门大街往南划,停在珠市口附近。
“两个点,西郊的吉普车方向,前门南边的粉房琉璃街。目前看来,前门南边这个更像据点——多人持钥匙进出,符合中转站的特徵。西郊那个方向——”她看向王雪凝。
“西郊是方维则和灰风衣都去的方向,如果老韩的跟踪没断,很快就能锁定具体位置。”王雪凝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不管哪一个,现在最关键的是一件事:我们手里有一份已经被敌人採信的假情报。这份假情报还在传递链条上,只要我们不惊动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它会带著我们找到源头。”
寧静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嘉欣,茶馆接头这个环节,任务完成得漂亮。但接下来要更小心——对方不是傻子,方维则是保密局出身,他明明会骑自行车都对自己人隱瞒,可以说戒备心很强;灰风衣有外交掩护,他们的敏感度比普通罪犯高得多。一个环节出错,反间行动的假情报就会穿帮,整条线就断了。还有京茹,粉房琉璃街的小院,盯死它。进出的人、时间、骑什么车、穿什么衣服,全部记录。但不要靠近,不要拍照,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第七九九章 反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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