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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七章 砖窑突击

    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寧静坐在副驾驶,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按著膝盖上的作战地图。六五式军装的袖口被她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錶盘已经磨花的上海牌手錶。
    后排坐著卫楚郝和林静舒。卫楚郝膝上摊著一份手绘的砖窑地形草图,铅笔別在耳后,隨车身顛簸一晃一晃。林静舒在检查手枪弹匣,退弹、验弹、重新装填,动作机械而流畅,眼睛始终盯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楚郝,公安九局的人到位了?”寧静微微偏过头询问。
    “已经到了。”卫楚郝条件反射从草图前抬起头,“四个便衣,分两组。一组在砖窑正面的土坎下,一组在东南侧的水塔废墟后面。从昨晚盯到现在,窑洞里的人没有转移跡象。”
    “咱们的勤务连呢?”
    “二十人,分两个班。一班隨我们正面突入,二班在外围封锁退路。”卫楚郝用手指在草图上划了一道弧线,“砖窑只有一个出入口,窑顶那个老烟道太窄,钻不了成年人,瓮中捉鱉的地形。”
    寧静拿过草图对著车灯扫了一遍,砖窑结构很简单——一个半塌的主窑体,两个附属的小窑洞,三面是开阔的荒草地,唯一的遮蔽物就是东南方那个废弃的水塔。如果对方有武器並且占据窑洞口这个天然射击位,正面强攻必然要付出伤亡。
    “静舒,你的人摸过情况没有?”寧静递迴草图给卫楚郝。
    林静舒把手枪插回腰间枪套,军装下摆遮住了枪柄。她一米七五的个子在吉普车后排显得有些侷促,长腿蜷著,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靠背。
    “公安九局两个老侦查员,昨天装作收废品的农民,在砖窑附近转了一圈。”林静舒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窑洞里判定有三个人,天黑后煤油灯一直亮著,人影映在破布帘子上,能看到在来回走动。昨晚十点左右,有人出来撒尿,站在窑洞口抽了一支烟。侦查员近距离观察到,那人腰间別著东西——看轮廓,像是手枪。”
    “几个人都携带武器?”寧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抽菸那个肯定有枪,另外两个不確定,但按这个网络的规格,不太可能只配一支。”林静舒合上本子,“谨慎估计,窑洞內三人,至少两支手枪,不能排除有长枪。”
    卫楚郝听到这里,从耳后取下铅笔,在草图上標了两个记號,“正面突击用三个战士就够了,两人一组交替掩护进洞。关键在於突进的速度——从破门到控制窑洞,不能超过十秒。超过这个时间,对方就能反应过来销毁文件或者负隅顽抗。”
    “楚郝,把你的方案完整说一遍。”
    卫楚郝把草图举高,让前排的寧静也能看到,“突击组由勤务连一班担任,我亲自带队。五个人,分成两组。第一组三人正面破门,用撬槓一次性撬开门板——这门是旧木板上钉的铁皮,门轴锈得厉害,一脚就能踹开。门破开后,第一组迅速冲入,目標是一左一右两个射击角度,確保覆盖整个窑洞空间。第二组两人紧隨其后,一人负责控制俘虏,一人负责保护物证——尤其是文件、电台这类东西,绝不能被对方在最后关头销毁。”
    他顿了顿,铅笔指向草图上窑洞的后方:“窑顶虽然有个老烟道,但內径不到四十公分,成年男性除非脱光了钻,否则根本出不去。所以我们只需要封死正面出入口,对方就是笼子里的老鼠。”
    “外围呢?”
    “二班十个人,分成三个封锁组。第一组守窑洞正面,作为突击组的后援和火力支援。第二组守砖窑东南侧的土路,防止有人从其他方向摸过来接应——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必须封住。第三组散开在砖窑四周的荒草地上,三人一组,间隔二十米,形成环形警戒线。”卫楚郝的铅笔在草图上画出三条弧线,將砖窑围得严严实实,“公安九局的四个便衣继续在外围盯梢,负责观察周边村庄的动静。万一枪响,周围三个村子的人可能会被惊动,公安九局的人就是第一道解释防线——到时候就说是民兵夜间演习。”
    “有个问题。”寧静思索片刻,“你刚才说十秒控制,但窑洞內部结构我们不掌握——万一里面有隔间或者拐角呢?”
    卫楚郝显然早有准备,翻到草图的背面,上面画著一个粗糙的剖面图,“公安九局的侦查员昨天借著月光观察了很久,確认这个窑洞內部是直筒型,进深大概五米,宽三米左右,没有隔墙。以前的砖窑本来就没有隔间,就是一个大通膛,后面堆煤,前面烧火。”
    寧静终於满意了,回头看了一眼林静舒,“静舒有什么补充?”
    “我的人负责外围。如果有特务侥倖从窑洞里衝出来——虽然楚郝说烟道钻不了人,但我假设一种最坏的情况:对方在窑洞后面提前挖了逃生地道,或者有其他我们没发现的出口。所以我带二班的三个人守在砖窑正后方,专盯这个方向。”
    “周到。”卫楚郝表示认可。
    吉普车在距离砖窑两公里外的,一片杨树林边停下。寧静推开车门下来,夜风带著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月亮被云遮住大半,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砖窑方向隱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灯光。
    勤务连的二十名战士,已经在树林里集结完毕。他们全部穿著六五式军装,袖口扎紧,领口风纪扣严严实实。每个人脸上都涂了泥巴和锅底灰混合的偽装色,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武器已经检查完毕——五六式衝锋鎗十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六支,五四式手枪四支。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指令都用手势传达。这是按照言清渐要求训练出来的部队,从战术动作到手势通信,全部按照他制定的標准反覆演练过。
    卫楚郝举起右手,比了三个手势——分散、前进、保持静默。二十名战士像被风吹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朝砖窑方向摸去。
    林静舒带著三名战士绕到砖窑后方,他们踩著田埂上的乾草,脚步轻得像猫。林静舒自己走在最前面,一手按著腰间的枪套,一手拨开挡路的枯枝。三名战士呈品字形跟在她身后五步的距离,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砖窑后方是一片更开阔的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林静舒找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坎趴下,举起望远镜观察。窑洞后方確实没有出口——砖墙虽然老旧斑驳,但整体结构完整,没有破洞。窑顶的烟道口黑洞洞的,但正如卫楚郝判断的那样,那个口子窄得连一条狗钻出来都费劲。
    正面阵地上,卫楚郝带著突击组已经摸到了,距离窑洞不到三十米的土坎下。五名突击队员一字排开趴在土坎后面,卫楚郝趴在最中间,右手举著望远镜。
    从望远镜里看,窑洞的情况很清楚:门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钉著横七竖八的铁皮条,门轴锈跡斑斑。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偶尔有影子从灯光前走过,在破布帘子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寧静趴在距离窑洞五十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上,身旁放著一台可携式无线电对讲机。她举起望远镜,最后一次確认战场態势:正面突击组五人,左翼封锁组三人,右翼封锁组三人,后方林静舒带三人,外围还有公安九局的四个便衣。十六比三。火力碾压。地形封锁。
    她放下望远镜,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
    “开始行动。”
    卫楚郝从土坎后面一跃而起。五名突击队员同时起身,以標准战术队形朝窑洞快速推进。
    三十米的距离,卫楚郝他们只用了不到八秒。
    冲在最前面的班长一脚踹在门板上——铁皮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內轰然倒塌。
    “不许动!举起手来!”
    窑洞內,靠近墙角的人极为迅速的,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手枪——一支五四式。可在他举起枪的瞬间,突击组左侧的战士扣动了扳机。五六式衝锋鎗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全部打在对方的胸口。那人向后撞在土墙上,手枪脱手飞出去,在煤油灯的光影里划了一道弧线。
    蹲在电台前的那个人反应也不慢,一把抓起电台旁的手枪,但他没有朝门口勤务连战士射击,而是企图把枪口对准电台的机芯——他要毁掉设备。右侧的战士没有给他扣扳机的机会,半自动步枪一枪命中他的右肩,子弹贯穿肩胛骨从后背穿出,那人惨叫一声歪倒在地上,手枪滑到了煤油灯底下。
    煤油灯旁坐著吃馒头的那个——刚才第一个站起来的——看到两个同伴瞬间被击倒,双手猛地举过头顶,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投降!我投降!別开枪!”
    卫楚郝衝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手枪,两名战士同时上前將投降者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到背后銬上手銬。另外两名战士分別检查被击倒的两人——胸口连中三枪的那个已经断了气,眼睛大睁著,嘴张著,血从嘴角流到土坯地面上。右肩中枪的那个还有气息,但失血很快,整条右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人意识模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窑洞已被控制!”卫楚郝对著对讲机喊道,“击毙一人,击伤一人,俘虏一人。物证完好!”
    对讲机里传来寧静的声音,“收到,静舒,带人进去搜。”
    林静舒从后方绕过来,弯腰钻进窑洞。煤油灯还在摇曳,昏黄的光照得窑洞里的一切都带著一层陈旧的顏色——土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髮黑,墙角铺著几张草蓆和破棉被,地上散落著搪瓷碗、筷子、馒头碎屑和几个空的罐头盒。
    电台旁边摊著一个打开的笔记本,钢笔还夹在中间那一页。林静舒戴上一双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无线电通讯的时码、频段和收发內容摘要,全部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成,有些地方反覆涂改过,看得出写的人很紧张。
    “电台、笔记本、密码本。”林静舒將这些物证逐一放进证据袋,封口后用钢笔在袋子上標註编號和日期。
    一名战士在搜查铺盖卷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张手绘地图。林静舒接过来,借煤油灯的光展开——是京郊某地的地形图,標註了多条道路和几处建筑的详细位置。其中一处被她立刻认了出来:昌平那个精密铸造厂的厂区平面图,连锅炉房的位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他们的侦察成果。”林静舒將地图小心折好放进证据袋,“他们竟然已经把目標踩点,踩到这个程度了。”
    这时,负责搜索窑洞后半部分的战士用手势向林静舒示意——他在后墙上发现了异常。林静舒走过去,看到后墙有一块区域糊的报纸顏色比其他地方新,而且表面微微鼓起。她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空洞,不是实墙。
    “是夹墙。”林静舒回头喊道。
    卫楚郝立刻递过来一把刺刀。林静舒用刀尖沿著鼓起处的边缘小心割开报纸,泥土碎屑簌簌落下。报纸后面果然是一个凿进墙体里的凹槽,大约四十公分见方,二十公分深。凹槽里放著一个铁皮盒子。
    林静舒把铁皮盒子取出来,放在煤油灯下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信纸;一本薄薄的手写册子,封面上写著“铁砧”二字——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粗重,力透纸背;还有一卷未使用的加密无线电频段表。
    林静舒抽出信纸,逐页翻看。看到第三页时,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寧静姐。”她咋咋呼呼起身,举著信纸快步走出窑洞,手里的证据袋在夜风中哗哗作响。
    寧静正站在窑洞外和卫楚郝核对俘虏情况,看到自家姐妹林静舒的表情,立刻迎上来。
    “什么情况?”
    林静舒將信纸举到寧静面前,手指点在中间的一行字上。煤油灯的光从窑洞里透出来,照在纸面上。
    “铁砧行动收网——十月十八日。”
    寧静接过信纸,就著微弱的灯光把那一行字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里。
    十月十八日,距离对方计划的收网时间,只剩整整一周。
    一周之內,他们必须端掉整个网络,截获完整的目標坐標清单,抓住核心人物。三个目標,少一个都不算成功。
    “收队。”寧静將信纸折好,放回证据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所有物证全部带回特事办,俘虏押回去,伤员先做紧急包扎再送医院——医院那边让公安九局派人守著,不准任何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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