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特事办小楼二层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王雪凝手里端著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浓茶已经泡了三遍,顏色淡得像槐花蜜水。眼睛里有血丝,但步伐依然稳健。熬夜赶规划是常態,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
办公桌上摊著十九份绝密档案。每份档案的右上角都別著一张两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面孔有年轻的、有中年的,表情或冷漠或諂媚,但无一例外都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十九个人。
昨夜秦京茹带著机要室的人,从公安部档案局调出的旧政权特务档案,经过王雪凝连夜筛选,从最初的三百多份卷宗里逐层过滤,最终锁定在十九人之內。
筛选標准极其严苛:必须精通测绘技术,必须有旧军队或旧情报机构从业背景,必须是建国后,下落不明或已释放回京,且目前在四九城及周边居住的人员,年龄必须在四十五岁以上——因为二十年前能独立执行坐標测绘任务的特工,如今不可能低於这个岁数。
王雪凝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方维则。”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铃铃铃,內线电话响了。王雪凝接起来,是寧静的声音。
“雪凝,到我办公室。静舒和楚郝都到了。”
副主任办公室里,林静舒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浅麦色的皮肤。她正在往隨身的军绿色挎包里,装笔记本和钢笔,动作麻利得像在部队紧急集合时,打背包。
卫楚郝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標记。他已经在京郊三座国防工厂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周边画了几个虚线箭头,標註出可能的控制点位。
王雪凝推门进来,直接將名单放在寧静办公桌上。
“十九个人,按条件严格筛出来的。”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条理清晰,“核心嫌疑人——方维则,五十六岁,原保密局北平站技术室主任,精通坐標测绘和无线电加密,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前失踪。档案上写著『下落不明』,但五二年有人在京西煤矿见过他,当时报了上来,后来不知为什么不了了之。”
寧静下意识审视档案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头,戴著一副圆框眼镜,面相斯文,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但档案上记录的经歷令人不寒而慄:经手过三十七次坐標测绘任务,涉及华北地区几乎所有重要军事目標的定位,手法精准到连炮兵的射击诸元都能直接引用。
“这个人如果还活著,就是一把活尺子。”林静舒凑过来扫了一眼档案,眉头皱了起来,“他脑子里装著的东西,比任何图纸都危险。”
“是这个理。”王雪凝表示认同这个观点,“所以我建议,静舒今天的排查重点放在京郊三座国防工厂的外围人员——方维则如果还在活动,他需要一个能接近目標的位置。临时工、仓库管理员、运输队、食堂帮厨,这些外围岗位,是获取工厂內部信息的理想掩护。”
卫楚郝从地图前回过身来,將红蓝铅笔插回军装上衣口袋,“三座工厂我都有初步路线规划。如果静舒组长在排查中发现异常,我需要具体坐標才能规划合围方案。”
“你先把三个厂的哨位、出入口、周边道路都摸清楚。”寧静目光落在林静舒身上,询问她,“静舒,今天是实地排查的第一天。你带谁去?”
“张广明和刘卫东,公安九局也需要派了两个老侦查员配合。”林静舒拍了拍挎包,“掩护身份是国工办安全检查组,例行检查。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注意分寸。”寧静叮嘱了一句自己这位姐妹,“对方如果是老牌特工,反侦察意识非常强,任何过度的关注都可能惊动他们。”
“我懂。”林静舒嘴角微微一挑,那个弧度介於自信和调侃之间,“咱们搞安全审查的,不就是专治各种老狐狸吗?”
卫楚郝在一旁没忍住,噗呲笑了一声。他比林静舒年长,但两人在国防工办共事时就配合过多次,彼此很熟悉对方的节奏。
“你笑什么?”林静舒白了他一眼。
“我笑你说的『专治老狐狸』。”卫楚郝收起笑容,正色道,“方维则要真是老狐狸,那他遇到你可算是遇到天敌了。你在国工办查泄密案的时候,那个案子牵涉二十七个人,你硬是一个都没漏。”
“那是嘉欣配合得好。”林静舒实事求是地摆摆手,“她协调公安部调档案只用了一天,要是走正常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说到嘉欣,”王雪凝插话道,“她昨晚带著综合协调组连夜对接公安部九局,已经拿到了京郊所有可疑信號源的监听记录。我翻了一遍,有三条短促信號的时间和方位,和咱们截获的那段电文发射源高度吻合。方位统一指向昌平方向。”
寧静拿起王雪凝標註好的地图,仔细过了一遍有了主意,“昌平方向,有两座国防工厂在西北郊,一个靠近海淀,一个靠近昌平。信號源指向昌平,那排查就从昌平那个厂开始。”
“明白。”林静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动作乾净利落,“第一站,昌平方向,那个做精密铸造的厂子。”
“静舒,给你个建议。”王雪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著几行字,“这是我根据破译的敌方通讯內容,梳理出的几个关键特徵。对方能精確描述目標的坐標体系,说明他要么亲自测绘过,要么手里有详细的测量数据。这种测量不是拿眼睛看就能完成的——他需要一个能反覆进出、能停留观察、且不引人注目的岗位。”
林静舒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眼前一亮,“门卫、仓库装卸工、锅炉房杂工。这三个岗位最合適。门卫管进出,仓库能看到货运量,锅炉房昼夜轮班能观察到厂区的作息规律。”
“全中。”王雪凝微微一笑。
昌平精密铸造厂,隶属三机部,专门生產航空发动机叶片铸件。厂区不大,但围墙上拉著铁丝网,大门两侧各有一个砖砌的岗亭,门口站著两名佩戴红袖標的民兵,手里端著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林静舒的吉普车在厂门口停下,她跳下车,身后跟著张广明和刘卫东,两人同样穿著军装,拎著公文包,表情严肃。公安九局的两个侦查员则穿著便衣,以“上级检查组隨员”的身份跟隨。
厂长姓孟,五十出头,瘦高个,戴著蓝布袖套,一听是国防工办安全检查组,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出来。
“欢迎检查组指导工作!欢迎!”孟厂长握著林静舒的手使劲摇了摇,態度又热情又紧张。
林静舒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孟厂长,例行安全检查,重点查外围人员。请把你们厂近三个月新招的临时工、合同工、以及外来务工人员的花名册拿来。”
“是是是,马上去拿。”孟厂长转头喊了一声,“老钱!把花名册抱过来!”
不到五分钟,一个戴著老花镜的后勤科长抱著三大本牛皮纸封面的花名册跑过来。林静舒接过来,就站在门口的传达室里,一页一页翻看。
她的手指快速划过每一行登记信息:姓名、性別、年龄、籍贯、家庭住址、进厂日期、岗位。张广明和刘卫东分別拿了一本,在一边同步核对。
翻到第二本第三十七页时,林静舒的手指停住了。
“马宝全,四十六岁,河北涿县人,十月三日入厂,锅炉房临时工。”她低声念出这些信息,抬头问孟厂长,“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开玩笑的吧,这种小卡拉米,能让一厂之长记住?孟厂长明显懵圈了下,转头光棍的递给后勤科长老钱一个眼神。老钱翻了翻排班表,代替孟厂长做出回答,“小马今天上早班,这会儿应该在后院锅炉房。”
“我们过去看看。”林静舒合上花名册,抬脚就往后院走。
锅炉房在厂区西北角,是一座红砖砌成的独立建筑,两根烟囱並排竖著,冒著淡淡的青烟。门半敞著,里面传出铲煤的声响。
林静舒走到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喊,“锅炉房的同志,出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著沾满煤灰的工作服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他低著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张颧骨突出的脸。
“你们是……”
“上级安全检查。”林静舒语气平淡,“请出示一下你的临时工作证。”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来。林静舒接过来,正面反面都看了一遍。照片是这个人的,但住址一栏写的是“昌平县小汤山公社”。她回忆了一下花名册上的登记——花名册上写的是“河北涿县”。
住址对不上。
林静舒不动声色地將工作证还回去,隨口问道:“马宝全同志,你是河北涿县人?”
“是,是,涿县的。”马宝全回答得很快,语气自然。
“涿县哪一乡的?”
“城关镇。”
“哦,城关镇。涿县城关镇我去年还去过,火车站旁边那个铁匠铺还在吗?”
马宝全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停滯,那停顿短得几乎像是不存在,但林静舒的目光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飘了一下。
“还在,还在。”马宝全很快回答,“老铁匠手艺好得很。”
林静舒神態未变,点了点头好似对这个答案没有怀疑,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著人走了。走出锅炉房二十米外,她低声对身旁的张广明说了句,“涿县城关镇火车站旁边,根本没有铁匠铺。”
张广明的眼神立刻变了。
林静舒快步走到传达室,对孟厂长交代,“排查继续,按正常程序走。锅炉房那个马宝全,谁都不要打扰他。”
孟厂长虽然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从林静舒的表情里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连连点头。
出了厂门,林静舒对刘卫东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通知公安九局的两位同志,从现在起,全天候盯住这个马宝全。他下班后去哪儿、见什么人、进哪间屋子,全部记录。”
“明白。”刘卫东转身就去找那两个便衣侦查员。
林静舒则走到停在厂门外的吉普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拿起车载无线电对讲机。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我是林静舒,呼叫特事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
几秒钟后,寧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收到,什么情况?”
“昌平厂发现一名可疑临时工,十月三日入厂,住址与登记不符,对涿县地理环境的描述存在明显漏洞。已安排公安九局同志进行盯梢。”林静舒一口气匯报完毕。
“十月三日?”寧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计算时间,“那就是四天前刚进的厂。雪凝截获的第一段信號是十月七日上午,就是说这个人入厂后第四天,通讯就开始了——时间线对得上。继续排查另外两个厂,盯梢的事交给公安九局。”
“收到。”
林静舒放下对讲机,发动了吉普车。张广明坐在副驾驶,刘卫东和两个便衣侦查员留在昌平厂附近布控。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朝著海淀方向疾驰而去。
天傍晚六点半,天色已暗。林静舒回到特事办,军装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嘴唇有点乾裂——一整天跑了三个国防工厂,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她直奔小会议室,寧静、王雪凝、沈嘉欣、卫楚郝、郑丰年、秦京茹都在。
“静舒,有什么收穫。”寧静开门见山。
“三个厂全部排查完毕,昌平厂那个马宝全,住址和籍贯信息都对不上,明显有问题。另外两个厂的外围人员暂时没发现异常,花名册和人员信息都已登记备查。”
“马宝全现在在哪儿?”
“回家了。”林静舒面对寧静的追问回答,“他住在昌平县城边上一个租来的民房里,门牌號已掌握。公安九局的同志在那边布控盯著,每两小时报一次情况。”
正说著,沈嘉欣接了一个內线电话,听了几句后,表情微变。她放下电话,对所有人说:“盯梢组报上来的,马宝全回到住处后,一直没有出门。但他住的院子后墙有一扇门,通向一条窄巷子。盯梢组派了一个人绕到那条巷子里守著,在墙角蹲了一个半小时,刚才看见有人从那扇后门溜出来,摸黑往镇子东边走。”
“往东边?”卫楚郝立刻走到地图前。他找到昌平县城的位置,手指沿著东边划过去——城外是一片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再往东,靠近顺义方向,有一小片已经废弃的砖窑和几间旧民房。
“东边是农村,居民分散。如果有据点,砖窑那片是最可能的。”卫楚郝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砖窑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寧静脑海里在想如果是自己小师弟在,会怎么做。思索片刻后做出了决定,“暂时不要抓捕马宝全,盯梢组继续跟著他,把那个接头的也一起盯好了。只要他们去同一个地方,就能缩小据点的范围。”
第七九六章 按兵不动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