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办所在的灰砖两层小楼，楼外大院里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卷著几片落叶打在二楼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副主任办公室门紧闭著，室內，寧静面前摊开一份標註著“绝密·特急”的红色文件夹。依然是那身刚换装不久的六五式军装，领口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短髮整齐地別在耳后。眉眼间，透著一股常年从事高强度工作的干练与沉稳。
    坐在她对面的是姐妹王雪凝，同样是六五式军装，手里拿著一支红蓝铅笔，面前摆著几页刚从机要室调出的截获情报译文。王雪凝面容清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在国防工业办公室干了多年军工综合规划，她对任何异常信息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雪凝，说说情况。”寧静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红色文件夹。
    王雪凝没有废话，直接翻开第一页截获译文：“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总参三部监听站截获一段异常无线电信號，发射源位於四九城西郊方向，加密方式为老旧的手工密码，非標准军用格式。三部那边花了三个小时完成破译，內容——”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涉及一套针对京郊国防科研单位的破坏方案，代號『铁砧行动』。”
    寧静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事和他们特事办有关係吗？
    “破译后的关键信息我已逐条標註。”王雪凝將译文推过来，“对方在通讯中提到了『目標坐標確认』、『十月下旬具备行动条件』以及——『清单已备，待最终指令』。”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几秒。
    寧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四九城行政区划图前。图上標註著多个红色和蓝色的小旗，代表不同级別的重点警卫目標。她的目光在京郊一带逡巡，那里还真有几个属於特事办负责的重要目標。
    “坐標清单。”寧静背对著王雪凝，声音沉稳，“这才是最要命的。”
    “正是。”王雪凝站起身，走到寧静身旁，用红蓝铅笔的红色一端点了点图上几处位置，“我在国防工办经手过全国军工布局规划，京郊这一带，集中了三座国防工厂、两个科研院所、至少一个雷达站和若干配套弹药库。如果对方的目標清单真的覆盖了这些——”
    “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里边还有几个，是属於咱们特事办负责的重要目標。”寧静替她把话说完了。
    两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寧静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內线电话的呼叫键。
    “嘉欣，立刻到我办公室。”寧静的声音简短而清晰。
    不到三分钟，门被轻轻叩响两下。沈嘉欣推门而入，六五式军装在她身上穿出了一种利落的职业感。从在言清渐身边做了几年秘书，到行政协调和公文运转的本事，在曾经整个国防工办系统都是出了名的，再到现在的特事办独领一组，她已经成长到了很多人都会羡慕的高度。
    “清渐在出任务，刚接了一个案子，由我全权负责”寧静目光柔和看向沈嘉欣，“现在起，情报分析组、综合协调组、安全审查组，全部进入紧急状態。嘉欣，你马上去做三件事。”
    沈嘉欣已经掏出了隨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
    “第一，通知机要室，从现在起，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往来电文，全部走最高密级通道，抄送范围严格控制在你、我、雪凝三人。第二，通知楚郝和静舒，二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紧急碰头会。第三——”寧静顿了顿，“以特事办名义，正式对接公安部第九局，申请情报协查授权。措辞你来擬，要快。”
    “明白。”沈嘉欣记录完毕，合上笔记本转身就走，动作乾脆利落，军靴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均匀的声响。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后，王雪凝已经將截获的几份译文在茶几上摊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
    “一共三段。”王雪凝指著第一份译文，“这是今天上午截获的主通讯，也是信息量最大的一段。对方用了手工密码，加密手法比较老旧，但很专业，不是新手能操作的。”
    寧静走到茶几前俯身细看，目光在译文上缓缓移动。
    “你注意到没有，”王雪凝用铅笔头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坐標表述方式——『目標a区东经某某度某某分，北纬某某度某某分』——这种表述习惯，带有明显的旧时代特徵。”
    “你是说……”
    “解放前。”王雪凝直起身子，双手抱在胸前，“49年以前的特工训练，非常注重精確坐標测绘。新培养的特工，更多的是用代號或者参照物描述。这种直接用经纬度精確到分的手法，是老派作风。”
    寧静沉吟片刻，“旧时代背景，老牌特工。”
    “这是第一个特徵。”王雪凝又指向第二份译文，“再看这段。对方提到了『与老张確认上游物资』，语气是命令式的。说明发报者在这个网络中的地位不低，至少是中层以上的指挥节点。”
    “老张。”寧静记住了这个名字，“还有呢？”
    “第三份是最短的，但最让我在意。”王雪凝翻开最后一页，“对方说，『已告知我方成员，近期勿擅自行动』。这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了行动前的静默期，只等最终指令下达。”
    “你的判断是什么？”
    “一个资深特工为核心，至少有一个多层结构的间谍网络，已经完成了前期侦察和目標锁定，正在等待最终指令。行动时间——”王雪凝看了看译文中“十月下旬”四个字，“不会超过半个月。”
    “雪凝，如果我们不儘快把这个网络挖出来，那些坐標清单一旦传出去，京郊那几个国防工厂和科研单位就是活靶子。”
    “所以我建议——”王雪凝收回铅笔，神情冷静得可怕，“立刻启动大规模情报清洗，从旧时代档案入手。对方手法老旧，说明核心人物大概率有旧政权背景。我们要查的是，49年前有特务嫌疑但未落网的、以及被判刑后已释放的人员名单，重点筛选出目前仍然在四九城及周边居住的。”
    “范围会有多大？”
    “如果按全国排查，不下千人。但如果限定在四九城及周边京郊，再结合对方对国防工业的了解程度——”王雪凝心算了一下，“我估计可以压缩到三十人以內。”
    寧静没有再犹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再次拿起內线电话。
    “京茹，你过来一趟，带上绝密档案出库登记簿。”
    很快，秦京茹推门进来。二十四岁的她穿著一身灰色列寧装——因为在特事办没有正式军职，她的身份是行政编制人员，待遇对应正营职。但这並不妨碍她在整个办公室系统中扮演著不可替代的角色：所有涉密文件的收发、传阅、归档、销毁，都要经过她的手。
    “寧静姐。”因为没有外人在，秦京茹虽站得笔直，但態度显得更亲昵些。
    “京茹，从现在起，启动绝密档案紧急查阅程序。”寧静並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语速很快，“我需要调阅建国初期，公安部移交的所有旧政权特务档案，重点是那些至今下落不明、或者已释放回京的人员。范围限定在四九城和京郊。”
    秦京茹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在登记簿上落笔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授权人：寧静，卫戍区特事办副主任。”寧静正式报出授权信息，“查阅范围：公安部档案局旧政权特务类目。密级：绝密。查阅目的：配合中央交办的反特专案。”
    “寧静姐，绝密档案出库需要机要室双人同行。我马上去协调，半小时內把第一批档案送到小会议室。”
    秦京茹立正转身要走，王雪凝忽然叫住了她，“京茹，等一下。你顺便查一下，近三个月內，京郊西向的无线电台监测记录，重点是那些活跃时间在凌晨两三点、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分钟的短促信號。三部监听站的原始记录里应该有。”
    “明白。”秦京茹点头，快步离去。
    “清渐不在。”寧静重新走到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忽然低声说道，声音里夹杂著一丝极淡的情绪，“这案子如果办砸了，我没脸见他。”
    “他不会希望我们依赖他。”王雪凝走到她身边，两人並肩而立，“你我都是大校，肩上的担子一样重。清渐当初把我们放到特事办，不是让我们围著他转的。”
    寧静偏过头瞅了王雪凝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足够真诚。
    “就你会安慰人。”
    王雪凝搂了搂寧静的肩膀也笑了，笑得很浅，隨即收敛。
    “走吧，咱们姐妹別在这里感伤悲了，去小会议室。碰头会之前，我要先把背景材料列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副主任办公室。
    走廊里，沈嘉欣刚好从综合协调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三人匯合，沿著水磨石地面的走廊往小会议室方向走去。
    秦京茹从另一端的机要室跑出来，手里抱著一个厚厚的档案盒，快步跟上。
    王雪凝边走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三部监听站刚送来的补充材料——截获信號的原始记录表，密密麻麻的波形数据和时码记录。她的目光在这些数据上快速扫过，忽然在一处標註上停住了。
    “等一下。”王雪凝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寧静和沈嘉欣同时回头，迷惑的看她。
    王雪凝从秦京茹手里接过档案盒，取出里面的一份电台监测月报，翻到第九页——那一页记录的是京郊西向在过去三个月內所有的短波信號活跃时间统计。
    她的手指在某一行数据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看这里。”王雪凝將两份材料並排举起，“监听站截获的发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但过去的三个月里，同样的频段、同样的方向、同样不超过五分钟的短促信號，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出现过至少六次。”
    她抬起头，目光从材料上方露出，“这说明他们之前一直在试探性通联，今天才第一次传送实质性內容。”
    寧静接过两份材料对照看了看，脸色微沉。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完成了前期通联测试，今天才正式启动『铁砧行动』的通讯环节。”
    “对。”王雪凝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而且，既然测试了三个月才发实质性內容，说明对方非常谨慎。这种谨慎是职业特工的习惯，不是那种搞一两次破坏就走的散兵游勇。”
    沈嘉欣在一旁听著，点出重点，“那就更说明，我们必须把他们连根拔起。留一个，就是后患。”
    没有人反驳她的话。
    四人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长条会议桌已经准备就绪。桌上的茶杯摆得整整齐齐，热水壶在角落里的煤炉上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寧静在主位坐下，王雪凝在她左手边，沈嘉欣在右手边。秦京茹將档案盒放在桌上，自己在角落里选了个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笔尖已经落在纸面上。
    门被推开，林静舒大步走进来。因为身高超过一米七五，六五式军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挺拔，短髮齐耳，步伐带风。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会议室里，眾姐妹的严肃氛围，二话不说在位子上坐下。
    紧接著，卫楚郝也到了。他进来时手里还捏著一份勤务部署草图，显然是在来的路上就进入了工作状態。郑丰年最后一个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又將门把手拧了一下確认锁好。
    “人到齐了。”寧静环视一圈，开门见山，“中央交办，特急反特专案，代號『猎狐』。下面由雪凝通报案情。”
    王雪凝起身，將截获译文、信號分析材料、电台监测月报逐一摆上桌面。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从上午的截获过程到信號特徵分析，从坐標表述手法的旧时代特徵到“老张”这个关键词，从三个月的通联测试到目前判断对方已进入行动静默期——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旧政权背景、精通坐標测绘、熟悉京郊军工布局——”林静舒等王雪凝话音落下后，逐条总结，“核心人物大概率有旧军队或者旧情报机构的履歷。我建议从公安部移交的旧档案入手，同时启动外围排查。”
    “我同意。”卫楚郝接话，“但排查外围需要理由，不能打草惊蛇。”
    沈嘉欣抬起头给出建议，“可以用『例行安全检查』的名义，京郊国防工厂每年都有两次安全排查，时间正好接近。”
    “理由可以成立。”寧静对这建议暗暗点头，看向林静舒，“静舒，你的安全审查组需要多久，能完成外围人员的初步排查？”
    “如果锁定三个国防工厂的外围，临时工和近期新入职人员，三天足够。”林静舒的回答乾脆利落。
    “好。”寧静又將目光移向秦京茹，“京茹，绝密档案需要多久出库？”
    “第一批旧政权特工档案，我已经向机要室提交了申请。”秦京茹看了看手錶，“现在是下午五点，预计六点前能送到。”
    寧静满意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自己男人不在，她有责任守好这个特事办。
    “各位同志，时间紧迫。对方很可能在十月中下旬就要行动，我们最多还有不到两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从现在起，情报分析组、安全审查组、综合协调组，全部进入战时状態。雪凝主攻情报分析，先从档案入手缩小范围；静舒明天一早就带队下厂排查外围；嘉欣负责对接公安部第九局，获取所有协查授权。”
    “楚郝，”寧静目光盯在这个勤务规划组组长身上，“你的任务是提前规划行动路径。现在还不知道目標具体在哪里，但你先把京郊三个国防工厂周边的地形、交通、控制点位摸清楚，一旦目標浮出水面，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內完成合围部署。”
    “明白。”
    “丰年，“你制定两套应急预案。一套针对外围据点突袭，一套针对城区核心目標。消防、医疗、疏散路线，都要考虑到位。”
    “寧主任，这个交给我，你放心。”
    寧静直起身子，將领口的纽扣又紧了一紧。
    “我再强调一遍。”她的语气极为严肃，“清渐主任不在，这件案子能不能办成，看的是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本事。没有退路，没有补考机会，更不能出任何紕漏。都明白吗？”
    “明白。”六个声音整齐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