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周，隨州和汉江两地文旅部门的负责人坐在一起开了个协调会，把线路的具体走向和运营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敲定了下来。
    线路的名字叫“隨汉旅游环线”，曾侯乙墓是开头的第一站，编钟博物馆排在第二站，非遗馆是第三站，之后跨过清江进入汉江地界。
    第一站是汉江古城，第二站是皮影戏传习所，第三站是清江山水的核心景区，最后从汉江返回隨州，全线闭环。
    周末两天，平时一天，可以灵活组合，套餐式销售，游客的自主组合度很高，旅行体验很丰富，丰俭由人，长短皆可。
    周明义在协调会上给两地的同行们讲了一段让在座的人都很难忘记的话。
    “旅游环线不是在地图上画个圈就完了。
    画圈只要一秒钟，把圈里填满填实填出温度要付出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心血。
    曾侯乙墓不是一天挖出来的，编钟不是一天铸成的，文化长廊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我们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把隨州的文化旅游做成今天的规模和气候，汉江的古城、皮影戏、山水风光也积淀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把这些宝贝串在一起，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於二，是一加一大於二的价值。
    大於的那一部分，就是我们这些做旅游管理、做文化传播、做公共服务的人能为区域协同发展做出的最大贡献。
    大於的那一部分，就是区域旅游一体化的真正价值所在。”
    沙瑞金在隨汉旅游环线的签约仪式上说了几句很简短但很有分量的话。
    他站在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前面，面对著两边的文旅干部、旅行社代表和一大群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旅游环线开通以后，两省的旅游收入不是简单的加法，是乘法。
    隨州的游客可以顺路去汉江，汉江的游客也可以顺路来隨州。
    两边都受益，两边都发展，两边老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一大截。”
    他没有用讲稿，也没有看提示板上的要点提示，他不需要那些东西，因为隨州这几年文旅发展的点点滴滴，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刻在他每一次调研、每一次会议、每一次深夜批改文件时的那盏檯灯的光晕里。
    四月中旬，隨汉旅游环线的第一趟旅行团出发了。
    首发团规模不小，大巴好几辆，游客有从北京来的、从上海来的、从广州来的、从深圳来的，甚至还有一个是从新疆来的。
    出发前在曾侯乙墓广场上搞了一个简短而热烈的小仪式，没有领导讲话，没有人山人海的围观，就是一个中年导游站在车队前面挥著小旗子说了一句“各位团友，我们出发了”。
    人群里响起了掌声，不算多热烈，但很实在很热切。
    车队跨过清江大桥的时候，桥下的江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碎金子的光，那些光一颗一颗的，闪闪烁烁的，像是谁在这条河的水面上撒了一把细碎的金豆子。有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把手机举起来拍照，闪光灯在车厢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到了汉江古城，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钻进古街小巷里拍老房子的屋檐和掛在屋檐下的红灯笼，有人在皮影戏传习所里看到老艺人用双手操纵两个皮影人物在幕布上你来我往地打斗，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在皮影戏的幕布前面站了很久，等演出结束后非要拉著老艺人的手，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他说他小时候在老家看过皮影戏，后来几十年没看过了，没想到在汉江又看到了，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个感觉，还是那个让人眼眶发热的滋味。
    老艺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老哥哥，想看就常来。
    这手艺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我就会一直演下去，演到我演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晚上住在汉江山里的一家民宿。
    民宿是新开的，老板是本地人，以前在外面打工，前几年听说家乡搞旅游开发，就回来把老房子翻修了，做成了民宿。
    民宿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柿子树，树干粗粗的，一个人根本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春天的柿子树叶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为客人们做了一桌地道的农家菜，土鸡燉蘑菇、腊肉炒蒜薹、清炒时蔬、蒸红薯、南瓜汤。
    一群游客围著大圆桌吃得满头大汗，一个个讚不绝口，说比城里的饭店好吃多了。
    他们说这土鸡燉蘑菇就是不一样，说这腊肉炒蒜薹的味道就是正宗，说这个南瓜汤喝出了小时候奶奶煮的味道。
    老板站在旁边憨厚地笑著说，这些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自家做的，城里吃不到这个味。
    好食材才能做出好味道，真食材才能吃出真感情。
    首发团返程后，游客们在回程的路上就开始商量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了。
    几个从上海来的游客在车上就开始在手机上翻看隨州和汉江的其他景点，把下次想去的几个地方標记在地图上。
    有人说下次要带父母来，父母年纪大了走不远，但汉江不远，隨州不远，坐几个小时的车就到了，不累，也不贵。有人说下次要带孩子来，孩子在学校刚学了编钟的歷史，正好带过来亲眼看一看编钟长什么样、亲耳听一听编钟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亲手摸一摸复製品的纹路是什么感觉。
    有人说下次要约朋友一起来，这么好的地方藏著掖著多可惜。
    导游小陈站在车厢前面，手里攥著话筒，看著那些兴奋得像孩子一样的游客，心里也高兴得很，脸上的笑一直掛著，怎么收都收不住。
    车厢里的热闹在夜幕里弥散开来，瀰漫在清江两岸的山水间，瀰漫在两省交界处的田野上，瀰漫在这些在外奔波的人的心头。
    隨汉旅游环线开通了，两省之间的路近了，心也近了，日子更近了。
    那些在路上奔波的游客和那些等著他们来的村庄，还有村庄里那些守著老手艺、做著农家饭、盼著客人来的乡亲，他们在同一个环线上，在同一列车上，在同一片灯火里，在同一个正在渐渐变好、变亮、变暖的康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