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一级博物馆的牌子掛上之后，文化长廊的游客量就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似的蹭蹭地往上涨。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前面排队的人从入口一直蜿蜒到了停车场，保安拿著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往里走，里面还有空”，但往里走的人还没出来，外面等的人已经挤成了一团。
    编钟博物馆的演奏厅加演了两场，还是有人没听上，有人站在门口不肯走，说我从新疆来的，几千公里路，就为听这一回。
    工作人员没办法，只好又加了一场，那位从新疆来的老先生听完之后坐在座位上久久不肯起身，说他在喀什教了一辈子音乐，做梦都想来听一次真的编钟，今天算是圆梦了。
    非遗馆里的皮影戏演的是《西游记》里的一个摺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幕布后面的老艺人魏德厚今年七十四了，手脚已经不如前几年利索，但手指一捏住那根竹籤，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变了样。
    孙悟空在他手里翻跟头，一个接一个，一连翻了十几个，台下的孩子们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嘴巴张得大大的，鼻涕快流到嘴边了都没反应过来。
    林惟民站在台下的人群后面，看完了整场演出。
    他来隨州开会，会开完了临时起意，没让老刘陪著，一个人从侧门进来的。
    台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的，一直伸到前面的座位底下。
    演出结束后，他没有去后台找魏德厚，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魏德厚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徒弟帮他脱戏服，他使劲摆了一下手，那个动作的意思不是拒绝，是嫌弃徒弟手慢，不如他自己来得利索。
    “魏大爷，看您演了好几场了。
    今天这个孙悟空，比上回更有劲。”
    魏德厚认出他来，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林书记，您又来看我演戏了。
    七十四了，演不了几年了。
    趁著还能动，多演几场，多教几个徒弟。
    孙悟空会老，但孙悟空的本事不能老，得往下传、往远传、往以后传。”
    林惟民从非遗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广场上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在夜色里通体透亮，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两千四百年的时光封存在里面。
    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袋子的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林书记，前不久我们隨州接待游客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多，旅游综合收入也涨了不少。
    今年国家一级博物馆的牌子掛上之后，旅行社那边的諮询电话都打爆了，省外的、省內的、还有国外的，都在问线路怎么安排、团期怎么定、有没有优惠政策。”
    林惟民的目光落在那片灯火通明的广场上。
    “游客多了是好事，但配套要跟上，服务不能掉链子。
    去年春节那些问题不能再出现了，不能让游客排队排到心焦、找厕所找得团团转、吃饭排了半天队还吃不上。
    他们不是来看排队的，他们是来看编钟、看遗址、听皮影戏的。
    我们是搞服务的，不是给游客添堵的。
    旺季应急预案要有，临时增加的人手要培训到位，停车位不够就想办法扩容，厕所不够就增配移动厕所。
    让游客玩得舒心、吃得放心、住得安心、走得顺心，人家才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他们回去跟亲戚朋友一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文化长廊的名声就出去了、立住了、传远了。”
    老刘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列印纸，那是刚做出来的上半年隨州旅游经济形势分析报告初稿。
    报告上密密麻麻列著各种数据和图表，有游客来源地的构成分析，有不同年龄段游客的消费偏好，有各景点接待量的同比环比增减比较。
    “林书记，还有一个事，汉江那边旅游局的人多次联繫我们，说想搞一个隨州到汉江的跨省旅游环线。
    把我们的曾侯乙墓、编钟博物馆、非遗馆和汉江那边的古城、皮影戏、山水风光串在一起，打造一条深度游线路。游客来了可以在隨州看编钟、看编钟演出、泡在博物馆里大半天，再去汉江逛古城、看皮影戏、登高望远看山水、尝尝汉江的特色美食，住一晚民宿，第二天再回来。
    这样不光能留住人，还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多花钱，在隨州花一份，到汉江又花一份，游客觉得值，两边的老百姓都能挣到钱，地方经济也跟著活起来。”
    林惟民把那份报告接过去翻了几页，目光停在那张游客来源地构成的饼状图上，省外游客的占比比省內游客的占比还要大，这个趋势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了。
    “旅游环线的想法不错，可以搞。
    但要搞就搞好，不能搞成两张皮。
    你们两边要把线路设计好，景点怎么串联、时间怎么衔接、餐饮住宿怎么安排、购物体验怎么提升、公共服务怎么共享，一条一条地落地到位。不能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號。
    要统一標准，统一品牌，统一营销。
    游客不管从隨州进还是从汉江进，体验感不能有落差。
    在隨州看到的服务质量和在汉江感受到的服务温度，標准应该是一样的，情绪价值也是应该是一样的。
    这才是区域旅游一体化的题中应有之义。”
    老刘在后面紧跟了几步，走到跟林惟民並排的位置。
    “林书记，汉江那边高书记也过问了这个事，说要亲自盯，不能掉链子。”
    林惟民侧过头看了老刘一眼，那一眼里有讚许，也有提醒。
    “育良同志亲自盯，说明他看准了这个事。
    旅游环线搞好了，不光隨州和汉江受益，两省的老百姓都受益。
    长三角的游客来了，看完编钟去汉江，看完汉江还想看別处，別处看完了他还想来。
    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可持续的买卖、细水长流的买卖、越做越大的买卖。
    眼光要放远，格局要放大，帐要算长远帐、大帐、综合帐、民生帐、生態文明帐，不能只算自己一亩三分地里的芝麻绿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