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沈墨分出了一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不带任何攻击和探查意图、仅仅如同触鬚般延伸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朝著下方那无尽的黑暗深渊探去。
    起初，神识穿过稀薄的灵雾，一切正常，只是感觉下方的灵气越发稀薄、阴冷。
    下探约百丈后，神识触碰到了天元基座延伸下来的、某种无形的屏障。那屏障並非实体，更像是一种场，柔和而坚韧，將天元与下方的深渊隔开。
    神识轻易地穿过了这层屏障，似乎这屏障只针对实体和强大的能量衝击。
    继续下探。
    两百丈，三百丈……神识如同落入冰水，周围的气息越来越阴寒，灵气已近乎於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死寂、却又仿佛蕴含著莫大威能的“虚空之力”。神识的延伸开始变得滯涩，仿佛在粘稠的泥沼中穿行。
    五百丈。下方已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连紊乱的空间涟漪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
    沈墨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他这缕神识虽然微弱，但与本体相连，若在此地受损，也会对他造成一定的反噬。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继续，或者就此撤回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仿佛只是幻觉的震颤，从那深渊更深处传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识、作用於灵魂本源的“波动”。
    紧接著，沈墨“看”到，不，是感知到，在那无尽黑暗的深处，似乎亮起了一点“光”。
    那並非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存在”的彰显，一种“秩序”的痕跡。
    它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存在於那里，默默对抗著四周的虚无与混乱。
    就在沈墨的神识试图“看清”那点“光”，或者说，试图理解其存在形式时——
    一股无可形容、无可抵御、仿佛来自整个天地、来自规则本身的柔和力量，骤然降临！
    並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排斥”，一种“修正”。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拂开孩童伸向火焰的手指。
    沈墨那缕下探的神识，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轻柔而坚定地、从那天渊深处“推”了出来，一路穿过阴寒的虚空之力，穿过那层无形屏障，最终“嗖”地一下，缩回了沈墨的眉心识海。
    整个过程，快得仿佛没有发生。只有眉心处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胀痛，以及心底残留的那一丝对古老“微光”的惊鸿一瞥，证明著刚才並非幻觉。
    沈墨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狂风巨浪中的一片树叶，毫无反抗之力。
    那股力量……浩瀚、苍茫、充满了一种近乎“天道”的漠然与威严。
    与修士的力量截然不同，那更像是一种……“规则”本身的力量？
    是天元自身的防护机制？还是……这天渊之下，本身就存在著某种连天元都要严密封印、隔绝窥探的“东西”？那点古老的“微光”又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和认知，根本不足以去探究这等层次的秘密。
    刚才的举动，已经有些冒失了。幸好，那股力量似乎並无恶意，或者说，不屑於对他这螻蚁般的神识展现恶意，
    只是將其“请”了出去。
    他抬头，再次望向窗外那悬浮在深渊之上的瑰丽城池。清冷的“月光”洒在洁白的建筑上，灵雾繚绕，仙意盎然。
    但此刻，在沈墨眼中，这座天空之城，却仿佛一头匍匐在无尽危险边缘的、沉默而强大的巨兽，它华丽的外表下，是冰冷坚固的甲冑，是复杂精密的武器，是深不可测的秘密。
    此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恐怖的战爭堡垒。
    他缓缓关上窗户，將那片瑰丽而危险的夜景隔绝在外。回到静室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闭上眼，却无法立刻入定。
    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和画面翻腾不休。
    烈阳宗炎烈那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试探笑容。
    天剑宗可能存在的敌意与算计。
    神秘的李逍遥那飘忽不定、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警示。
    悬空山、万法城中感知到的那些气息“彆扭”的修士，以及苏晓探查到的、可能与“幽冥道”相关的蛛丝马跡。
    青云子玉简与坠星海、与这天渊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安的关联。
    怀中那枚记录了自我怀疑与系统警告的“自疑简”……
    还有石铁、王虎、赵清妍、苏晓、李小草、阿土……一张张年轻而信任的面孔。
    这一切，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而他和青云门，正站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前路迷雾重重，四周危机暗伏。
    天元大会，是机遇，是舞台，也极有可能是风暴的中心，是无数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中翻腾的杂念，隨著《源海道经》心法的默默运转，开始一点点沉淀，平息。
    功法在经脉中流转，元婴在丹田內散发著温润而坚定的光芒，如同定海神针，稳固著他有些动盪的心神。
    无论这张网多么复杂，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有多少未知的凶险和算计……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想得太多，无济於事。
    最重要的，是走好眼前这一步。
    而眼前这一步，就是在即將开始的天元大会上，带领青云门，稳稳地站住脚跟。
    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贏得一定的尊重，获取必要的资源，同时，儘可能地看清隱藏在暗处的棋手和棋子。
    只有站稳了，才有资格去谈下一步，才有能力去应对更猛烈的风暴，才有机会……去探寻那些隱藏在迷雾深处的、关於此界、关於自身、关於青云子的惊天秘密。
    沈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如同古井无波。
    杂念尽去，灵台一片清明。
    他不再去思考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和深不可测的隱秘，心神完全沉浸在《源海道经》的玄奥运转之中。精纯的天地灵气，透过静室的聚灵阵法，丝丝缕缕匯聚而来，被他吞吐炼化，融入元婴，巩固道基，滋养神魂。
    时间，在静室中无声流淌。
    窗外的“月光”偏移，星辰流转。
    整座天元，也渐渐陷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只有巡逻的天元卫，偶尔无声掠过街道。
    只有某些殿宇深处，或许还有人在密谈，在策划，在修炼。
    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有著异乎寻常的寧静。
    而这寧静，又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