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人说的职位是……?”苏白躬身问道,身子微微前倾,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静水,不起任何涟漪。
目光垂落在地面的青砖上,那些青砖因岁月打磨而边缘圆润,缝隙间生著细细的青苔。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在他侧脸上,昨夜留下的血跡已经洗净,但眉宇间仍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微微凹陷,眼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眼角有细密的血丝,像蛛网般分布,嘴唇有些乾裂,裂开几道细细的口子,泛著淡淡的白色。
寧月嬋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叩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叩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篤,篤,篤,节奏不紧不慢,像计时更漏。她抬眼看了看苏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要知道,在这汾江县,真正重要的职位其实就那么几个,而我要你去的,正是县城大牢。”
她顿了顿,指尖停止了叩击,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隱约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曲折。
“当然,目前来说,你也是暂代牢头一职,对你,我有大用,明白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每个字都像是钉进空气里,砸出无形的坑洞。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晃动著,光斑在她眉眼间跳跃,忽明忽暗,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明暗不定,时而眉头隱入阴影,时而眼睛被照亮。
她看著苏白,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瞳孔深处似乎藏著什么,像井水深处的暗流。
最初,她本来是打算让苏白在这一职位上熬到老。
一个牢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够安稳,足够长久。
也算是寧家在汾江县又多一个权力据点,或者再细一点,是她寧月嬋又多一个好属下,一个能办事、听话、不会出乱子的属下,一个可以隨意使唤、不用担心背叛的棋子。
可现在她才发现,苏白的能力实在太强了。
强到让她意外,强到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给他挑选的牢头职位,当初觉得是抬举,现在看来根本不够给他展示才能。
那位置太小,装不下这个人,像一只笼子想装一只鹰。
“卑职明白,卑职一定好好办差!”苏白开口道,声音诚恳而坚定。他抬起头,迎上寧月嬋的目光,目光相接不过一瞬,又很快垂下去,像受惊的鸟雀。
抱拳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骨节分明,指甲边缘泛著青色,那是用力过猛导致血液不流通的痕跡。
“嗯,你且先回去,等调令吧。”寧月嬋点点头,挥了挥手,动作隨意却带著几分上位者的从容,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微风。
她的目光在苏白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眼神有些飘忽,像风箏断了线。
“是,大人!”苏白拱手行礼,后退两步,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靴底与石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下比一下轻,像渐渐远去的鼓点。
院门开了又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然后是门閂落下的咔噠声,沉闷而坚定。
看著苏白离开,看著他消失在院门外,寧月嬋一时间思索起来。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远处街巷里模糊的人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隔著一层水。
她坐在石凳上,手肘撑在石桌上,托著腮,手掌握成拳,脸颊贴在指节上。
目光放空地看著院门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瞳孔里映著院门的轮廓,那两扇木门紧闭著,漆面斑驳。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光斑在她青衫上缓缓移动,像时间的脚步,一寸一寸。
以如今苏白的情况来看,必定能衝破真气境。
这一点她几乎可以確定。
从练肉到刚柔,短短几个月连跨三境,这种速度,这种资质,绝非偶然。
后面还有神力、真气这些更难的关卡,但对苏白这样的人来说,那些都只是时间问题,像河水必然流向大海。
而且还是一位天才级別的真气境,这样的存在,就算是他们寧家,也得花一点资本去拉拢。
这已经不是她寧月嬋隨便给点功法,施点恩惠就能简单解决的了。
那些小恩小惠,对一个可能成为真气境天才的人来说,根本不够看,像拿铜板打发叫花子。
她需要家族的支援,需要真正的资源,需要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能把这个人牢牢绑在寧家的船上,让他死心塌地。
她决定给家族去信,予以苏白重点培养。
然而,没想到仅仅是三天后。
家族给与回信。
信是下午送到的,一个寧家的家僕骑著快马,风尘僕僕地赶来,马蹄声在院外戛然而止,嘶鸣声惊起檐上的麻雀。
家僕满头大汗,额发贴在脑门上,喘著粗气,递上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印著寧家的族徽,一朵莲花纹样,火漆封得严严实实,边缘压出清晰的纹路。
寧月嬋接过信,挥退家僕,坐在窗边拆开。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一格一格,明暗分明,像监狱的柵栏。
她展开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细腻柔韧,带著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脸色渐渐变了,先是微微发白,血色褪去,然后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火烧云,最后又褪成苍白,白得像纸,比手中的信纸还要白。
同意拉拢培养苏白,可给与的资源却是极少——几瓶丹药,几本功法,一些银两,都是寻常货色,放在市面上都算不上稀罕,隨便一个有点家底的散修都能拿出更好的。
那些丹药是普通的气血丹,市面上十两银子一瓶;那些功法是大路货色的拳谱,哪个书店都有卖;那些银两更是寒酸,不过区区百两。
这种资源,给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天才,简直是羞辱,是打发叫花子。
“为什么只给这点资源,给少了不如不给,不然反而结仇了,家族什么时候这么鼠目寸光?难道就因为三哥天赋异稟,就將所有资源都集中给三哥吗?”
寧月嬋看著到手的回信,暗暗皱眉,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的手指捏著信纸,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像要捏碎纸张,纸张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秋叶在风中抖动,又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她咬著下唇,唇色泛白,贝齿陷入唇肉,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渗出若有若无的血丝,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无奈,瞳孔深处有暗流涌动,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的三哥寧天易,是她们这一代年轻人中天赋最高者。
实际上她三哥只比她大一点点,但却比她还要天才得多。
她从小就看著三哥的背影长大,看著他练武,一掌一拳,一招一式,看著他突破,一境一境,一年一年,看著他被家族长辈围在中间夸讚,那些长辈脸上的笑容,那些慈祥的目光,那些讚不绝口的夸奖,她从未得到过。
她永远是站在外围的那个,永远是鼓掌的那个,永远是陪衬的那个。
如今三哥已经是真气中期,还大成掌握了几门功法,在整个漳州都小有名气,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寧三公子”,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只等突破真气后期,绝对能一跃在潜龙榜取得一个好名次。
潜龙榜,那是整个大乾年轻一代的榜单,能上榜的,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每一个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名字传遍天下。
实际上,据说她三哥寧天易已经能在潜龙榜夺名,不过如今是还未去爭夺罢了。
家族的意思是,等他突破真气后期再去,一举拿下个好名次,给寧家长长脸,让那些瞧不起寧家的人看看,让那些说寧家后继无人的闭嘴。
所以,所有的资源,都往三哥身上倾斜。
丹药,一箱一箱;功法,一卷一卷;名师指点,一个一个,一切最好的,都是三哥的。
而她推荐的人,她看重的天才,在家族眼里,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连名字都记不住,给点残羹冷炙就打发了,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一下,仿佛她的话,她的眼光,她的判断,都一钱不值。
“唉,这样的话,只能想办法再爭取看看。”
寧月嬋嘆息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缕烟飘散在空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鬆开手指,信纸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桌面上,翻了两翻,盖住了茶盏,只露出盏盖的一角,那一角白瓷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她靠进椅背,仰头看著房梁,目光空茫,瞳孔里映著房梁的阴影,那阴影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窗外的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那青黑像水墨晕染,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那苦涩像刻在唇边,怎么也抹不去,像天生的纹路。
这种事情她无法做主,她终究只是女儿家。
不管是她本身,还是她的推荐或是其他,在家族看来,终究是差了一筹。她的意见,她的请求,她的眼光,都比不上三哥的一句话,比不上那些长辈的一声咳嗽。
毕竟,她迟早会嫁人。
这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多年,每次想起来都会隱隱作痛,那痛不剧烈,却绵长,像钝刀子割肉。
她抬头看著窗外,院子里梧桐叶正黄,一片片飘落,打著旋儿落在地上,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落在石桌上。
风起了,吹起几片落叶,在院中打著转,忽高忽低,相互追逐,最后不知飘向何处,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落叶,看起来在枝头摇曳,风光无限,其实从来由不得自己,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去,落在哪里,就在哪里腐烂。
......
“苏大人。”
“苏大人好。”
从总镇抚司回来,苏白刚一走入南镇抚司的大门,就有差役满脸带笑地向他问好。
那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挤出细细的褶子,像两把打开的扇子,腮帮子上的肉都挤得鼓了起来,泛著油光。
腰身微微躬著,几乎弯成九十度,脊背弓得像一只虾,態度比从前恭敬了不止一筹。
几个正在院中洒扫的差役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握著扫帚的手悬在半空,扫帚头上的几根枯草还在轻轻晃动。
他们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白身上,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討好,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苏白身上。
有的人甚至微微张著嘴,一时忘了合上,嘴角掛著一丝晶亮的口水。
“嗯。”
苏白轻轻頷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脚步不停,算是作了回应。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步伐比往日略快了些,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敲在眾人心上的鼓点。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的移动在青石板上缓缓滑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安无隅的事情,让他成为了南镇抚司的绝对焦点。
所有差役都知道,他苏白这次真的要发了。
一个真气境的高手,就算重伤,也绝不是寻常人能拿下的。能在单打独斗中砍下安无隅的脑袋,这份实力,这份功劳,足以让任何人刮目相看。
他们看著苏白的背影,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仰望的神色,仿佛在看一座正在升起的高山。
第100章 暂代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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