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一声低喝在寧凡身侧响起。
薛玲綺的手掌拍在丹炉之上,炉盖应声弹开。
一道白光从炉口冲天而起,浓郁的丹香如同炸开的浪涛,瞬间扩散开来。
在那团氤氳的光华之中,一枚丹药缓缓漂浮而出,稳稳地落入薛玲綺摊开的掌心。
她手中的辅元丹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
表面上。
整整八圈丹纹层层叠叠,如同树木的年轮,又如同水面上盪开的涟漪,在晨光下散发著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八品辅元丹。
寧凡眉头微挑。
不错啊。
薛玲綺不愧是郭大师的亲传弟子,一手炼丹术確实扎实。
八品辅元丹,在黄级丹药中已经是相当高的品质,距离九品的圆满之境只差一圈丹纹。
放眼整片广场上近百位炼丹师,能炼出八品辅元丹的。
两只手数得过来。
薛玲綺低头看著掌心中那枚丹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八品丹纹。
已是她的正常水准,没有辜负师尊的期望。
寧凡正要收回目光。
下一刻——
轰!
一道光华冲天而起。
那光华璀璨刺目,与之前薛玲綺开炉时的白光截然不同,带著一种近乎金质的色泽,直衝广场上空。
紧接著。
又是几道光华在同一时刻冲天而起。
两道、三道、四道。
——整整四道光柱,分別从广场的四座炼丹台前升起,將整片广场映照得一片通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四道光华的源头,正是齐旻、戚薇、毛仁心、彭天力四人的丹炉。
齐旻嘴角微微上扬,手掌在丹炉上轻轻一拍。
“开。”
他口中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四尊丹炉的炉盖同时弹开,浓郁的丹香从炉口喷涌而出。
那丹香浓烈到几乎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雾气,在广场上空凝聚成一团团乳白色的烟云。
雾气扩散开来,將周围数十座炼丹台都笼罩其中。
“如此浓郁的丹香……”
“太可怕了,根本就看不出来炼製的是辅元丹,说是玄级丹药也对得上啊。”
辅元丹不过是黄级丹药,丹香有限。
可眼前这四人炼出的丹香,竟然浓郁到了凝聚成雾的程度,这已经不是寻常辅元丹该有的气象了。
“这就是丹阁五子的丹术吗……”
“……”
一道呢喃声响起,道出眾人心中所想。
四枚丹药从各自的丹炉中缓缓漂浮而出。
每一枚都通体乳白,表面光滑如镜。
而在那光洁的表面上,丹纹一圈接著一圈,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九圈。
整整九圈丹纹。
是九品辅元丹!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哪怕是神炎皇朝最优秀的炼丹师,能將辅元丹炼到八品丹纹,便已是相当不易。
八品与九品之间,看似只差一圈丹纹。
可实际上。
是完美和不完美的差距。
是质的差距。
就算这辅元丹是黄级丹药中最基础的品类,每个炼丹师都炼过千百遍。
可能將其炼製成九品,依旧是许多玄级炼丹师都无法做到的事。
这种造诣已经跳出了技巧的范畴。
上升到了对丹道的感悟。
丹阁五子,当真是恐怖如斯。
齐旻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掌心中的那枚九品辅元丹。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枚丹药很是满意。
將丹药隨意地拋了拋,然后他將目光越过广场上熙攘的人群,直直地投向了寧凡所在的方向。
一双丹凤眼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玩味,歪了歪头,略显玩味的开口道。
“我们的第一名——”
“你的辅元丹呢?”
“別是连第一轮都没有办法通过吧。”
“……”
齐旻话音落罢,广场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那是几个丹阁弟子发出的。
他们看向寧凡的目光里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方才这少年口出狂言,说要给丹阁五子捏二到五名的奖牌,现在倒要看看他拿什么来兑现。
“別急。”
寧凡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没有多说什么,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齐旻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紧接著。
寧凡缓缓盘膝坐下,双腿交叠,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他將天人意收拢,外界的喧囂在这一刻被尽数隔绝。
广场上所有声音都渐渐远去。
如同退潮般消散在意识的边缘。
方才他观摩了几十位炼丹师炼製辅元丹的全部过程,此时此刻在寧凡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回。
现在,是消化它们的时候了。
寧凡闭目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此时间。
基本上所有炼丹师都完成了第一轮炼丹。
广场上瀰漫著浓郁的丹香,大多数人的手中都捏著一枚属於自己的辅元丹。
而选择使用第二份材料进行第二轮炼丹的炼丹师,数量其实並不算多。
辅元丹是大家都炼製过千百次的丹药,从学徒时期便在炼,出师考试也炼,平日里换取天材地宝时还在炼。
到了这个份上。
手法、火候、萃取、凝丹。
——每一个步骤都已经烂熟於心,形成了肌肉记忆。
第一次炼製出什么水准,大抵就是一个炼丹师的真实水平。
除非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失误,否则第二次炼製的结果大多数只会比第一次更差。
观礼台上。
数把太师椅分列两侧,丹阁的四位裁判与神炎皇朝的四位裁判同时在观摩著下面的炼丹师。
齐天昼坐在正中央,鬚髮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面色古井无波。
而坐在神炎皇朝中央的则是郭大师。
两方炼丹师儼然已二人为首。
“不错,不错。”
一道声音从左侧响起。
说话之人是丹阁的一位红髮老者。
他捋著頜下几缕稀疏的红须,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刚刚开炉的参赛者,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
“你们神炎皇朝的炼丹师,水准又提高不少啊。”
话音在夸讚,可那语气却是高高在上。
郭大师瞥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齐天昼目光在广场上扫过,微微頷首附和著红髮老者的话语,但附和到一半时,突然话锋一转。
“嗯。”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啊。”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寧凡。
那少年就坐在炼丹台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面前的丹炉冷冰冰地立在石台上,炉灶没有生火,玉盒里面的天材地宝一样都没有被动过。
这比赛时间已经过去小半。
別的炼丹师早已开炉成丹。
他连火都还没生。
炼好炼坏不要紧。
问题是。
这少年根本就没有动手炼製。
神炎皇朝那位胖老头皱起了眉头,他转过圆滚滚的身子,压低声音对郭大师道。
“郭大师,你那位……朋友,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大师没有回答。
他也凝视著寧凡,双浑浊的双眸中闪烁著复杂神色。
郭大师也很奇怪,寧凡为何不动手啊?
由於观礼台和广场距离不算近,寧凡不会炼製辅元丹的话语,倒是没有被郭大师等人听到。
所以他们只是在奇怪,奇怪於寧凡为何不炼製。
而此时此刻。
广场上盘膝而坐的寧凡,终於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明。
他站起身,双手在衣袍上轻轻拂过,紧接著看向玉盒。
辅元丹所需的天材地宝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盒中。
——凝露花,聚灵藤,元阳石粉末。
每一样的品相都不错。
他伸出手,將这三样材料从玉盒中一一取出。
在石台上一字排开。
寧凡深吸一口气。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炼丹。
不过……
这终究只是一枚黄级丹药而已,寧凡现在,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玄级炼丹师!!!
寧凡將手掌按在丹炉上。
灵力从掌心涌出。
下一刻。
一簇明亮的火焰在炉灶中窜起。
火焰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橘红色,舔舐著暗金色的炉底。
將整尊丹炉映得发亮。
此时还在炼丹的人並不多。
大多数参赛者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炼製,再加上寧凡之前和齐旻的互动,眾人的注意力多数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眼看著寧凡有条不紊地动手,眾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是不会炼製辅元丹的样子吗?
引火的手法乾净利落,灵力与火焰的融合恰到好处;萃取时的火候掌控精准,投放材料的分量分毫不差。
这分明是炼製过无数次辅元丹才能有的熟练。
那他之前说自己不会炼製是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刻,一道轻疑声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咦?”
说话之人是一个神炎皇朝的年轻炼丹师,约莫三十出头,他盯著寧凡的手法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终於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不是……我师尊特有的萃取顺序吗?”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愣了一下。
辅元丹的炼製虽然有一定之规,投放材料的顺序大抵相同,可不同流派的炼丹师,在细节上还是有著各自独特的习惯。
有些习惯已经形成了某种师门內部的独门手法。
比如萃取时先以文火温炉三分,再猛火提炉七分;又比如投放凝露花时,先將其在掌心中以体温预热片刻,再投入炉中。
这些微妙的手法和习惯,在外人看来並无区別,可在同门眼中,却是一眼就能认出的独门標记。
而方才寧凡萃取天材地宝的顺序,就並非是大眾路数。
正常辅元丹的萃取,是先投放聚灵藤,再放凝露花,最后以元阳石粉末收尾。
可寧凡方才的操作,偏偏是先放凝露花,再放元阳石粉末,最后才投聚灵藤。
这个顺序与大眾手法完全相反,却是那位炼丹师的师尊独门的手法。
先以凝露花的寒性压制元阳石的烈性,两者融合之后再以聚灵藤將药力收束,这样萃取出来的药力更为温和。
这样操作下,最终的成丹率更高。
但火候掌控的难度也成倍提升。
眾人看向说话的那名炼丹师,眼中满是诧异。
有人摇了摇头,觉得这可能是巧合。
辅元丹的炼製顺序虽然有主流和非主流之分,可一百个炼丹师里,总有一两个会有些与眾不同的习惯。
这少年或许只是恰好与那位师尊的习惯相同而已。
然而下一刻。
寧凡的手法,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別人的痕跡』。
他引导药力的方式,换成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风格。
之前还是那位师尊独有的『先聚后散』之法,將药力先聚於炉心再向四周扩散。
此刻却忽然变为了以灵力化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药力之中的引导之术。
那手法纤细而灵动,灵力丝线如同绣花针般在炉腔內穿梭。
这是另一位神炎皇朝炼丹师惯用的手法。
“咦!?”
这一次,连薛玲綺也不由得惊呼出声。
她一直站在旁边的炼丹台前,目不转睛地盯著寧凡的每一个动作。
薛玲綺看得很清楚。
寧凡方才用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引火手法。那手法是手腕微转,將灵力以旋转的方式注入炉火之中,让火焰形成一个极细微的漩涡。
这种引火方式能让炉火的温度分布更加均匀。
这是郭大师一脉的不传之秘。
整个神炎皇朝炼丹师联盟中,会这套手法的只有郭大师,韩丹和她。
薛玲綺方才炼丹时,便是用了这套手法。
而寧凡此刻用的,与她方才的手法一模一样。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在薛玲綺心中炸开。
——寧凡不会炼製辅元丹,这是他亲口说的。
可眼下这少年不仅会了,施展的还是她师门独有的手段……
突然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了薛玲綺的脑海。
她猛地想起,方才她开始炼丹之前,寧凡对她说的那句话——『你炼,我先看看』。
难不成……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薛玲綺几乎不敢將它完整地想出来,可除此之外,没有別的解释。
这少年炼製辅元丹的手法,是刚刚从其余炼丹师身上学来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薛玲綺的瞳孔骤然震颤。
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胸腔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看看……
光靠看看……
就將几十位炼丹师的手法熔於一炉,在这个时辰之內自己无师自通地拼凑出了一套完整的辅元丹炼製之法吗!?
真的假的?
这是何等的离谱!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自己的手法出现在寧凡身上。
一个个炼丹师瞪大眼睛。
他们一个个终於意识到,这少年可能是真的不会炼製辅元丹,而现在他正在做的,是將方才看过的所有炼丹师的手法,融会贯通之后的现学现卖。
意识到这点之后,眾人一个个震惊无比。
別说。
寧凡的炼丹还真是有条不紊。
萃取、引导、融合、凝丹。
每一个步骤都衔接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凝滯。
炉火在他灵力的引导下跳动得越来越平稳,辅元丹的药力在炉腔內缓缓凝聚成型。
眼看著就要到结丹的程度。
寧凡的双手稳稳地按在丹炉上,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般渗入炉腔,將已经凝聚成型的药力包裹起来。
结丹。
是炼製丹药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药力凝聚成形之后,需要以適当的温度將丹体表面烘乾,同时以灵力在丹体上引导出丹纹。
温度稍高,丹体表面便会焦糊,前功尽弃;温度稍低,丹纹无法成型,便是一枚没有丹纹的凡品。
寧凡的目光紧紧盯著丹炉。
他的天人意已经铺展到了极限,炉腔內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清晰无误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寧凡能感受到那团药力正在缓缓成型,正在从一个不规则的液態团块,渐渐变得圆润和致密。
丹体的表面已经开始泛起微微的乳白色光泽。
可下一刻——
“噗——”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丹炉內传来。
紧接著,一股黑烟从炉盖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带著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炸炉了。
寧凡的手还按在丹炉上。他低头看著那尊还在冒著黑烟的丹炉,沉默了片刻。
“嘖。”
寧凡嘴角扯了扯,轻轻咂嘴。
差一些。
还差一些啊。
第1019章 炸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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