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一声轻咦从人群中响起。
    眾多炼丹师原本已经伸长了脖子，准备看寧凡炼製的辅元丹究竟能凝聚出几品丹纹。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股从炉盖缝隙中喷涌而出的黑烟。
    炸炉了？
    寧凡刚刚所有步骤的处理，全部都是行云流水，精准到毫釐，甚至可以说是几近完美。
    无可挑剔。
    可偏偏在最后一步，丹炉炸了。
    “不应该啊。”
    一名年长的炼丹师皱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捋著下頜的短须，声音里满是困惑。
    以他浸淫丹道二十余年的眼力，怎么看寧凡方才的操作都不像是会炸炉的样子。
    “所有环节全都合理，不说是尽善尽美吧，也没有炸炉的道理。”
    旁边一人附和道，语气里同样是不解。
    “怎么回事？”
    “奇怪……”
    “……”
    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寧凡这炉辅元丹炸的莫名其妙。
    而眼力卓绝的眾人，包括薛玲綺、齐旻、戚薇、毛仁心、彭天力等人却是微微凝眸，他们看出一丝丝端倪……
    ……
    同时间。
    观礼台上。
    八名顶尖炼丹师沉默不语。
    齐天昼坐在正中央，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以他们的眼力，当然看得出寧凡为何炸炉。
    很简单。
    ——杂糅。
    寧凡用了太多具有特色的炼製手法。
    从那位神炎皇朝炼丹师师尊的独门萃取顺序，到薛玲綺师门的引火秘法，再到另一位炼丹师的灵力化丝引导之术，甚至还在凝丹阶段掺杂了不知道从谁那里学来的偏门手法。
    每一种手法，单独拿出来，都是某个流派千锤百炼的结晶，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萃取顺序能提升成丹率，引火秘法能均匀炉温，灵力化丝能精细引导药力……
    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可好处与好处加在一起，未必还是好处。
    每一种手法，都有適合它的前置条件和后续衔接。
    萃取的顺序决定了药力在炉腔內的初始分布状態，而这种分布状態又决定了下一步引导药力时该用什么样的手法去配合。
    火候的起伏节奏与灵力的输出方式是一一对应的。
    不同流派的手法之间，看似都能完成炼丹，可它们在底层逻辑上並不兼容。
    一个特殊手法能提升炼丹，可许多特殊手法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互相衝撞，互相掣肘。
    便直接完蛋了。
    就像是將几首不同曲调的乐章强行拼在一起，每一个音符单独听都是准的，合在一起却成了噪音。
    寧凡方才的操作便是如此。
    每一个单独的环节都没有问题。
    萃取、引导、融合、凝丹。
    各个步骤拆开来看全都正確无误。
    可这些环节堆叠在一起，手法与手法之间的逻辑无法自洽。
    最终的炸炉便成必然。
    这八名顶尖炼丹师怀疑的，不是寧凡为何炸炉，而是寧凡为何要这样做。
    没有道理啊。
    任何一个接受过正规师承的炼丹师，都有一套完整而自洽的手法体系。
    从起火到凝丹，从萃取到收丹，每一个步骤都遵循著同一个流派的內在逻辑。
    就算偶尔借鑑其他流派的手法，也是在理解透彻的基础上进行有针对性的微调。
    绝不会这样大杂烩般地把各种手法胡乱拼凑在一起。
    可这少年的操作实在没有道理。
    神炎皇朝那名女性炼丹师凝视著寧凡，眉头越皱越紧，低声呢喃道。
    “这小子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他不会炼製辅元丹，刚刚从各个炼丹师身上学到了这些手法，然后一股脑用出来……”
    可这怎么可能。
    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会炼製辅元丹就不可能。
    辅元丹是黄级炼丹师的必修丹药，任何一个黄级炼丹师都会炼。
    至於临时从各个炼丹师身上学习他们的炼製手段？
    更不可能。
    齐天昼捋著长须，缓缓吐出一句话。
    “什么天才，能肉眼观摩一遍就將各个炼丹师的炼製手段学到手？”
    没有人能回答他。
    炼丹並不比武道简单，不是看一遍招式就能模仿个大概，光靠看，別说看懂，连门都摸不到。
    眾人不解。
    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寧凡身上。
    其他人能不能通过第一轮，基本上看一眼便知。
    可这个少年。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他有炼製极品辅元丹的本领，可他是否能真正炼製出一枚成丹，却还是个未知数……
    ……
    广场上。
    寧凡轻轻咂了咂嘴。
    面前丹炉还在冒著裊裊黑烟，焦糊的气味被晨风裹挟著向四周扩散，他看著那尊黑烟渐渐稀薄的丹炉，眼中的惋惜之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
    果然。炼丹不是那么简单。
    他方才將许多炼丹师的手法糅合在一起，本以为能炼製成功。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把炼丹想得太简单。
    別看只是最基础的辅元丹。
    它简单是因为它的药力结构不复杂，萃取和凝丹的门槛低，容错率高。
    可若是想要从机理上拆解它所蕴含的炼丹之道，想要在它的框架內试验几十种不同手法之间的兼容性。
    玄级炼丹师都难以做到。
    寧凡低头看了看石台上仅剩的一份材料，喃喃自语道。
    “不玩了，赶紧成丹吧。”
    下一瞬，寧凡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凛然。
    他没有任何犹豫，灵力从掌心涌出。
    起火。
    与方才那种小心翼翼不同。
    此时此刻。
    寧凡的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著几分雷厉风行的意味。
    第一味材料。
    凝露花。
    被寧凡直接投入炉中，紧接著是元阳石粉末，然后是聚灵藤。
    萃取、引导、融合。
    每一个步骤都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周围的炼丹师们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几分讚嘆。
    但也就仅限於此。
    可齐旻却是缓缓皱起了眉头。
    他盯著寧凡的手法看了片刻，一双丹凤眼里翻涌起一丝迟疑。
    戚薇、毛仁心、彭天力也却看越惊讶，在观摩一阵后，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从寧凡身上移开，不约而同地投射向了齐旻。
    原因很简单——
    这炼製丹药的手段，可齐旻一模一样。
    这炼製丹药的手段，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而是一模一样。
    从起火时灵力注入的角度，到萃取时投放材料的顺序，都和齐旻方才炼製那枚九品辅元丹时的手法如出一辙。
    齐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脸上的玩味和戏謔早已荡然无存。
    齐旻当然看得出。
    寧凡不会炼製辅元丹，他是在模仿別人。
    方才他模仿了几十个人，手法杂糅在一起，结果炸了炉，而现在，他放弃了杂糅。
    选择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法来彻底模仿。
    而那个人，就是他齐旻。
    “我倒要看看，你能模仿到什么地步。”
    齐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字一顿，带著几分寒意。
    寧凡手下不停。
    萃取完毕，灵力引导药力在炉腔內流转了三周半。
    不多不少。
    恰好是齐旻方才炼製的圈数。
    药力融合时，寧凡的手腕微微翻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將灵力渗入药力核心。
    那个角度的偏差不超过半寸，正是齐旻方才操作时的角度。
    周围观摩的炼丹师们此时也渐渐看出了不对劲。
    这手法他们有些熟悉，是齐旻刚刚的炼製手段。
    模仿齐旻？
    难吧。
    要知道，炼製丹药的手段不光是形似就行，一个动作间，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细节在里面。
    非得是学习过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模仿。
    可越看，眾多炼丹师便越是心惊。
    寧凡的动作逐渐加速，越来越流畅。
    那种流畅不是『模仿的像』的流畅，而是將这套手法彻底化为己用的圆润。
    眼看著。
    寧凡的炼製已经步入最后的结丹阶段。
    齐旻的脸色更加难看，口中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齐旻察觉到。
    寧凡连他一处极其微小的失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寧凡將他方才的炼製过程整个录製下来，然后逐帧复製了一遍。
    何等的离谱。
    没错。
    寧凡没有做任何的“灵机一动”的操作。
    在放弃糅合几十种手法炸炉后，寧凡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
    放弃自己的独立操作，百分之百復刻一个最成熟的炼製路数，哪怕是对方的错误。
    寧凡也完美的复製下来。
    片刻后。
    寧凡突然抬手，一掌拍在丹炉之上。
    “成！”
    炉盖应声弹开。
    一股浓郁的丹香从炉口喷涌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去。
    是……
    几品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