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寒带路，没走正殿。
    他从侧廊进去，骨杖敲在地上，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压著人的步子。林阳走在前面，顾念和张林子跟在后面，王闯落半步，前臂王印被袖子盖著，仍旧透出一点暗红。
    侧廊尽头，是一间骨殿。
    殿中没有火。
    磐如实坐在骨座上，手边搭著一串白骨珠。骨珠一颗颗圆得发亮，像被人日夜摩过。他脸上没怒意，眼里也不凶，可林阳刚踏进殿內，脚踝那枚印便冷了一下。
    这人比彻骨寒更麻烦。
    彻骨寒的压迫在外面，像刀。
    磐如实的压迫在骨头里，像帐。
    “回来了。”
    磐如实开口，声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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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林子想说话，被林阳抬手挡住。
    林阳拱手：“回来了。”
    磐如实指了指旁边矮案。
    案上放著彻骨寒刚收的那瓶丹。
    “山涧丹。”磐如实拿起一颗，放在骨珠旁边，“丹成不错，火候也稳。只是味不乾净。”
    他抬眼：“佛尘、黑油、井道灰，都在里面。林阳，这丹是在山涧炼的，还是在无相宗炼的？”
    殿內气一下压低。
    彻骨寒站在侧边，绿火微动，明显也在等这一句。
    林阳没有急著否认。
    “无相界材料本就杂。”林阳道，“山涧塌方后，井道绕路，炉火被灰气衝过。天品丹成时会压脏气，丹味混，不奇怪。”
    磐如实看著他：“天品丹能压脏气，也能藏脏气。”
    林阳回得稳：“藏得住一时，藏不住教主眼。”
    磐如实笑了一下。
    这笑没有暖意。
    “嘴倒是利。”
    他把丹放回瓶中，又问：“凡空，是怎么回事？”
    王闯眼眶火微微一抖。
    张林子脸也绷紧。
    顾念没有动，只把剑鞘压得更低。
    林阳道：“无相宗的小沙弥，带过一段路。”
    “只带路？”磐如实问。
    “只带路。”林阳答。
    “没有带到內库？”
    林阳眼神不变：“没有。”
    “没有见血佛骨？”
    “没有。”
    “没有看舍利帐？”
    林阳垂眼：“舍利柜倒是见过。外门经役都能见，不算秘密。”
    彻骨寒绿火猛地一跳。
    磐如实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慢慢转动手边骨珠。
    一颗。
    两颗。
    三颗。
    殿內安静到能听见骨珠互碰。
    片刻后，磐如实问出第三句：“谁在抹一笔？”
    这句话一落，林阳脚下的影子轻轻一颤。
    红骷髏藏在里面，气息差点乱了。
    林阳指尖一扣，一缕丹气顺著袖口落下，压进影子里，把那点血红气息硬生生摁回去。
    动作很小。
    但磐如实看见了。
    彻骨寒也看见了。
    彻骨寒没有开口，眼火却更冷。他早就觉得林阳身上藏了东西，只是没抓住。现在教主亲自问，正好逼。
    林阳抬头：“抹一笔，是井道规矩。走过井道，总要抹一点痕，不然回不来。”
    磐如实看著他：“谁教的？”
    林阳道：“井道自己教的。”
    张林子差点没忍住笑，又硬憋回去。
    磐如实也笑：“好一个井道自己教的。”
    他没有继续逼林阳，反而看向王闯。
    “王闯。”
    王闯上前半步：“在。”
    “王印亮过几次？”
    王闯袖下的前臂紧了一下，仍旧低头：“开过一次井道封条。”
    磐如实道：“一次？”
    “是。”
    “只开封条？”
    “只开封条。”
    磐如实手指停在骨珠上，目光落到王闯袖口：“王印既成，便不是王闯自己的东西。井道认，门扣认，帐也认。红骨封王，听著是赏，实则是把骨头写进门里。”
    王闯没敢接。
    林阳心里却沉了一分。
    磐如实知道。
    至少知道王印是钥匙，也知道王闯只是载体。所谓问话，不是求答案，是等几人自己漏。
    磐如实又看向顾念：“剑路被无相宗记了？”
    顾念道：“记了一点。”
    “还能出剑？”
    “能。”
    “代价？”
    顾念回得很短：“被锁格追。”
    磐如实点头，像在估价。
    隨后目光落到张林子膝盖。
    “金骨伤了？”
    张林子绷著脸：“伤了一点。”
    “神骨也会伤。”磐如实语气平淡，“这点很好。太硬的东西，不好用。会伤，才有价。”
    张林子拳头猛地一紧。
    林阳抬手，挡了他半步。
    磐如实看见了，却没有管，只盯著林阳：“丹、剑、金骨、王印，样样都有价。林阳下山之后，倒是很会捡东西。”
    林阳道：“教主也很会算帐。”
    彻骨寒脸色微变。
    这话太直。
    磐如实却笑了。
    “当然要算。”他说，“不算帐，怎么养教？不算帐，怎么从无相宗手里分肉？不算帐，怎么知道谁该活，谁该死？”
    殿內一冷。
    磐如实终於从骨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王闯，也没有走向张林子，而是一步一步走到林阳面前。
    林阳脚下影子压得更低。
    红骷髏已经把血红气息收乾净，却仍旧被磐如实盯住。
    磐如实低头看著那片影子，轻轻抬手。
    指骨悬在影子上方，没有落下。
    林阳左手食指旧伤发麻，脚踝印也跟著发冷。
    磐如实缓缓开口：
    “把那只红的，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