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车站附近的一家老派咖啡馆里，有著极其典型的昭和风情。
    暗红色的丝绒沙发。
    实木的圆桌。
    白石红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桐生和介坐在她的对面。
    桌面上摊开著几份附近房屋中介的宣传册，上面印著各种单身公寓的户型图和月租金报价。这都是白石红叶一大早去车站附近收集来的。
    “勇者大人。”
    她將一张印著高级公寓外景的彩页推了过来。
    “你看这个怎么样？”
    “儘管距离医院要坐三站公交车，但是有著二十四小时的安保，而且看起来也很新。”
    “最重要的是，附近还有大型超市。”
    “作为一个合格的长期存档点，生活物资的补给可是非常重要的基础条件。”
    照片上是一栋新建不久的大楼。
    入口处有著气派的玻璃大门，大堂里还铺著大理石地砖。
    而公寓也是典型的东京白领偏爱的风格。
    全套的现代化厨房设备。
    乾湿分离的宽敞卫浴。
    甚至还有一个能摆下双人沙发的小阳。
    “房子確实不错。”
    桐生和介也没办法昧著良心，睁眼说瞎话。
    好就是好。
    这套高级公寓的各方面，在地方城市里已经做到了极致。
    当然，其中也包括租金。
    十八万门。
    这对於一个普通的专修医来说，这笔钱加上昂贵的礼金和敷金，差不多能抽乾大半个月的薪水。不过，对白石红叶来说，大概不是什么问题。
    所以，问题是出在他这里。
    他现在眼底依然能浮现出昨天看到的那几条世界线分叉。
    分叉三的奖励，“脊柱內固定取出术高级”，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一块拚图。
    倒不是说这个技能的含金量有多高的问题。
    要说难。
    也可以很难。
    比如说，存在骨整合或內固定断裂。
    那难度，硬要类比的话，相当於四肢骨折的a0分型c型。
    要说简单。
    也有十分简单的。
    比如之前桐生和介想要找的“鬆动的单节段螺钉取出”这种类型的手术。
    大概类似於a0分型a1型的难度。
    只要主刀医生不是个手发抖的，切断硬膜，就没什么问题。
    重点不在於这里。
    而是，按照以往收束世界线的惯例，大概率会同时奖励他一位適应症病人。
    “那，要去看看吗？”
    白石红叶见他没有反对，便眨著眼睛问道。
    “当然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毕竟是人家既然挑中了，总要去看一眼。
    两人站起身来，离开咖啡馆。
    顺著有些年头的街道往前走。
    四月份的前桥市，春风已经带著暖意了。
    阳光从路旁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白石红叶的米色长款风衣上打出细碎的光斑。
    没有东京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高楼大厦。
    头顶的天空显得格外开阔。
    “这边的节奏，好像確实慢很多。”
    白石红叶看著路边慢悠悠骑著自行车的老人，隨口感嘆了一句。
    “是啊。”
    桐生和介走在靠马路的外侧。
    “如果不考虑每天晚上急诊室里送来的那些伤患，平时还是挺適合生活的地方。”
    两人隨口聊著些医院里的日常。
    走过两个街区。
    房屋中介的门面出现在眼前。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著廉价西装的年轻营业担当，姓秋山。
    听到客人说要看那套十八万门的高级公寓，他的態度立刻从殷勤变为极度殷勤。
    “这边请。”
    他提著一串钥匙，热情地在前面引路。
    到了地方。
    里面確实如同宣传册上印的那样，宽敞，明亮。
    地上铺著质感很好的木地板。
    白石红叶脱下鞋，踩著准备好的软底拖鞋走了进去。
    她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
    打开水龙头看了看水压，又敲了敲衣柜的实木柜门。
    中介跟在她身侧，嘴里滔滔不绝。
    “这位小姐。”
    “这种距离主要医院又近、房型又如此方正的一居室，就算在整个前桥市也很难找出来第二套。”“隔音是顶级的標准，晚上非常安静。”
    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著白石红叶的表情反应。
    他自然是看得出来，这位女客人家境优渥。
    只要她点个头。
    今天这个大单子就能稳稳拿下了，自己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佣金。
    “是不错。”
    白石红叶隨口附和了一句。
    “那，如果您觉得满意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中介一直保持著极其恭敬的微笑。
    他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遝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白纸黑字。
    租金，管理费，两个月的敷金，一个月礼金。
    “勇者大人，你觉得呢？
    白石红叶却突然回过头去，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桐生和介。
    “確实不错。”
    桐生和介迎著她的视线。
    他是真心心觉得不错。
    从一个外地来前桥市工作的单身女性角度来看，这房子没有任何缺点。
    安全性好，隱私性高。
    周围的环境也配得上这份昂贵的租金。
    “如果你想搬进来的话。”
    桐生和介侧过身，看著白石红叶。
    “其实是很適合的。”
    “宽敞的浴室，安静的夜晚，没有杂音的清晨。”
    “这种感觉，大概和白石医生，以前在东京世田谷区或者港区的公寓，一模一样吧。”
    这简直是最体贴入微的建议了。
    听到这里。
    秋山担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已经把签字笔的笔帽拔了下来。
    “是啊是啊。”
    他还以为桐生和介是在帮忙推销，赶紧见缝插针。
    “我们这里的物业管理，也是按照东京高级公寓的標准来的。”
    “绝对能保证您拥有和在东京一样的高品质生活。”
    秋山担当的脸上充满了期待。
    但白石红叶听明白了。
    她看了看阳外面的绿化带，又看了看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现代化家具。
    好看是好看。
    完美也很完美。
    可是，这也就意味著，只要关上门。
    她其实分不清自己是在东京，还是在群马。
    那她辛辛苦苦申请交流，从那座最高的白色巨塔里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这场冒险，还有什么意思。
    之所以会来这里看房，她就只是想听听桐生和介会说什么。
    是不是会是像那天那样。
    明明在告別会上，她已经说过了群马听起来很有意思的。
    “不过……”
    桐生和介的话还没有说完。
    “你既然要找存档点，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今天毕竞是周六，时间也还很宽裕。”
    “要不去看看別的地方？”
    他面带笑容地看著白石红叶。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
    但在秋山担当听来，不亚於一道晴天霹雳。
    “这位先生。”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语气里带著些许討好和著急。
    “是有什么地方让您觉得不满意吗？”
    “如果是租金的问题。”
    “我们还可以再向房东爭取一点折扣的，或者礼金稍微减免一点也是可以谈的。”
    他在做著最后的挽留。
    啊？
    这鸭子不是都快要煮熟了么，怎么忽然眼看著就要飞了。
    白石红叶转过身。
    “抱歉。”
    她对著秋山担当微微欠身，把手里的宣传册放回了餐桌上。
    “我想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打扰了。”
    桐生和介也微微欠身，礼数上做得很周全。
    走出了那栋气派的公寓大楼。
    街道上的车辆不多。
    两人顺著有点坡度的人行道慢慢走著。
    桐生和介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在那个喝醉了酒的深夜，在被西园寺弥奈照顾著喝下温水的时候，他就已经跟自己和解了。倒不是对白石红叶有什么想法。
    不可否认，她在顏值上，比起今川织来，是不遑多让的。
    但，真不是。
    他和这个中二病，也就只在手术上配合过而已。
    他真的就只是想要“脊柱內固定取出术高级”这个技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