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殿的大门关著，殿內只有洛凡一个人。
    六道轮迴盘的投影暗淡了许多，功德值清零之后这玩意儿就跟省电模式一样，只维持最基本的运转。
    洛凡坐在石柱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捏著那枚黑色彼岸花玉佩。
    玉佩的触感很凉，比幽冥黑石还要冷上几分，但那种冷不是死气的阴寒，倒像是深秋的溪水，凉得乾净。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在殿內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若此花凋零，万界归虚。
    洛凡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玉佩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微光，跟他眉心帝纹的顏色一模一样。
    然后他闻到了桂花香。
    很淡，淡到洛凡一开始以为是错觉。
    但那股香气確实存在，从玉佩的纹路缝隙里渗出来，瀰漫在方圆三尺之內，再远就闻不到了。
    洛凡把玉佩凑近鼻子闻了闻。
    桂花。
    阴间没有桂花，酆都城里更不可能长这种东西，幽冥黑石上连苔蘚都活不了。
    这股香气是玉佩自带的。
    洛凡攥著玉佩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正准备睁眼的时候，黑暗的最深处亮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幽冥的暗红色，也不是阳间的金白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灰蓝，像是黄昏和黎明交界时天边最后一抹顏色。
    光里有个人影。
    人影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背对著洛凡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灰色的，没有声音，缓慢地流淌。
    河岸上寸草不生，泥土乾裂成一块一块的，唯独那个人影脚下的位置，被刨开了一个小坑。
    人影蹲下来，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坑里。
    洛凡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但视角被锁死了，他只能看到人影的背影和动作的轮廓。
    人影用手把土盖回去，拍了拍。
    然后站起身。
    桂花的香气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浓到洛凡的意识都被冲得晃了一下。
    人影转过身来。
    洛凡看到了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空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残留著一点回不去的光。
    人影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洛凡听不清。
    桂花香消散了，灰蓝色的光熄灭了，脑海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洛凡睁开眼。
    他的右手在发颤，攥著玉佩的指节因为太用力泛了白。
    殿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
    洛璃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爹，暖暖让我给你送排骨汤。”
    桂花的香气在洛璃踏进门槛的瞬间忽然又浮了起来，比刚才浓了不止三倍。
    洛凡的目光落在洛璃的额头上。
    那朵彼岸花的印记在灰暗的殿堂中散著微弱的光，光的频率和他手中玉佩表面的暗红微光完全同步，一明一灭，像两颗同时跳动的心臟。
    洛璃端著保温桶走过来，没注意到洛凡的视线。
    “暖暖说你功德值清零之后要多喝汤补补元气，这次放了枸杞和红枣，她说养肾。”
    洛璃把保温桶搁在洛凡手边，拧开盖子的时候瞥到了他手里的玉佩。
    “又看这玩意儿呢。”
    “嗯。”
    “看出什么来了吗。”
    洛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玉佩翻转了一下，让正面那朵彼岸花的雕刻对著洛璃的方向。
    “你额头上的花纹，和这个是一样的对吧。”
    洛璃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样的啊，上次不是对比过了吗，连花瓣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个花纹的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洛璃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以前就是一个纹身一样的东西，没什么感觉，最近有时候会痒，特別是靠近你或者靠近那些诡异的时候，痒得比较明显。”
    洛凡把玉佩收回袖口里。
    “痒的时候別用手抓，告诉我。”
    “怎么了爹，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
    洛凡端起保温桶喝了一口排骨汤，枸杞的甜味和排骨的鲜味混在一起，顾暖暖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洛璃蹲在他对面，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只眼睛盯著洛凡看。
    “爹你脸色好像比昨天好了一点。”
    “嗯。”
    “手臂上那些红纹也褪了。”
    “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拿著玉佩在想什么。”
    洛凡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以前的事。”
    “多以前。”
    洛凡看了她一眼。
    很久很久以前。
    洛璃的脑袋歪了一下，“比你穿越还以前？”
    洛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半扇门，灰白色的天光从外面洒进来。
    酆都城的轮廓在江城上空安静地矗立著，远处的城墙上偶尔有阴山卫巡逻的身影走过。
    “洛璃。”
    “啊。”
    “你信不信转世这种事。”
    洛璃愣了两秒，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以前不信，自从你死了又活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信了。”
    洛凡的嘴角动了一下。
    “去忙你的吧，汤我喝完了。”
    洛璃回头看了一眼空掉的保温桶，拿著桶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爹。”
    “嗯。”
    “不管以前的事是什么，你现在是我爹就够了。”
    洛璃说完咧嘴笑了一下，抱著保温桶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门口洛凡的背影在灰白天光里站了很久。
    他的右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枚玉佩的表面。
    桂花的香气还在，很淡，但洛璃离开之后，又弱了下去。
    洛凡转过身看向殿內深处，那个六道轮迴盘投影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肉眼不可见的因果线，一端连著他手中的玉佩，另一端穿过殿堂的墙壁，穿过鬼门关的城楼，穿过阳间与阴间的交界，一直延伸到洛璃额头上那朵彼岸花。
    前世的他到底在那条河边种下了什么。
    又是为了谁种的。
    洛凡攥紧了玉佩，从殿门口退回殿內，在石柱旁边重新坐下。
    他的手指鬆开玉佩的时候，指腹上留了一个淡淡的花形印痕。
    印痕在三秒之內就褪去了。
    殿外传来赵无常的声音，“帝君，大小姐让我问您排骨汤好不好喝，不好喝暖暖姐说晚上换个口味。”
    “好喝。”
    “那暖暖姐说明天还是排骨汤。”
    洛凡靠著石柱闭上了眼睛。
    桂花香散尽了，殿內重新归於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