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烦了站在“萨內特”號驱逐舰的舰桥上，看著远处渐渐清晰的仰光码头轮廓。
    二十八號晚上十点从新加坡出发，两艘驱逐舰以三十二节的速度劈波斩浪，只用了一天半就抵达了这片熟悉的港口。
    出发前，他仔细检查了系统面板里的情报区，没有什么针对自己的新动静。
    把陈朋、詹姆斯和西奥多叫来开了个短会，把潜艇舰队的事务暂时託付给他们。
    “防空要盯紧，日本人吃了亏肯定会报復。”
    孟烦了指著海图，“补给儘快完成，鱼雷、弹药、燃油、食品，能装多少装多少。有什么情况，隨时发电报。”
    他又给龙文章发了封密电：“三十日午时抵仰光。”
    此刻，站在逐渐靠近的舰船上，孟烦了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每一次与故人重逢，都像是从时间的裂缝里偷来的馈赠。
    码头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人群。
    黑压压的一片，穿著各式军装、便服的人挤在码头上。
    孟烦了眯起眼睛，龙文章那瘦高的身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迷龙壮实得像座小山，郝兽医、要麻、克虏伯、蛇屁股、豆饼……
    一张张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呼吸忽然滯了一下。
    人群边缘，两个俏丽的身影並肩站著。
    一个穿著淡蓝色旗袍，那是小醉；另一个是克钦传统服饰，彩色的织锦在风中微扬，那是玛努訶。
    她们怎么也来了？
    孟烦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丝慌乱。
    舰船靠岸的汽笛声响起时，他几乎是第一个跳下舷梯的。
    脚步在码头的木板上咚咚作响。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两道身影。
    眾目睽睽之下，孟烦了一把將两个女人同时拥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各种口哨和鬨笑。
    “你们……”孟烦了鬆开手，上下打量著她们，
    “怎么没经我同意就跑来仰光？这儿现在三天两头挨炸，不知道危险吗？”
    玛努訶扬起下巴，明亮的眼睛里闪著光：
    “我是特战队一员，怎么就不能来？克钦族的女人从不躲在男人背后。”
    小醉的脸微红，声音轻柔：
    “药材和名贵木料都堆满仓库了，收购资金也花完了。红英嫂子让我把货都拉过来，加上……”
    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口，加上她实在想念这个人，想得夜里睡不著觉。
    “加上什么？”孟烦了追问。
    小醉只是摇头，耳根都红了。
    孟烦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后传来迷龙那破锣嗓子：
    “哎哟喂！咱们孟长官这是重色轻友啊！见了媳妇儿就把兄弟们忘了！要不咱们先撤，让人家小两口……不对，是三口，先亲热亲热？”
    鬨笑声炸开。
    豆饼笑得直拍大腿，蛇屁股起鬨吹口哨，连一向严肃的要麻都憋著笑。
    克虏伯挤眉弄眼：“就是就是，咱这大老远来接船，连个正眼都没得！”
    孟烦了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目光从一个一个脸上扫过。
    迷龙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些沉稳；
    要麻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憨厚地搓著手；
    蛇屁股和豆饼挤在一起，两人不知在嘀咕什么……
    还有郝兽医。老爷子站在人群后面，背有些佝僂，但精神头不错，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孟烦了的喉咙发紧。
    他迈步上前，第一个拥抱了迷龙。
    这个东北汉子愣了一瞬，隨即用力回抱，手掌在他背上拍得砰砰响。
    “你小子行啊！”迷龙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俩姑娘都让你祸祸了？”
    “滚蛋。”孟烦了笑骂。
    他鬆开迷龙，走向下一个。
    每一个人，他都用力拥抱。
    这是活的。都是活的。
    不是记忆里那些躺在禪达墓园冰凉石碑下的名字，不是那些在深夜折磨他的亡魂。
    他们在这里，呼吸著，笑著，骂著。
    孟烦了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
    “行了行了！”龙文章挤过来，“要亲热回去亲热，先说正事。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指了指码头旁边一间仓库：“去那儿，清静。”
    眾人簇拥著孟烦了往仓库走。
    进了门，龙文章让卫兵在外头守著，关上门，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野人山的路，”孟烦了迫不及待地问，“修得怎么样了？”
    这是他最掛心的事。
    前世数万將士葬身那片吃人的丛林，这一世他提前布局，让坤达部落的人带著工兵连进山，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就是要挖出一条生路。
    龙文章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掏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木箱上，手指点著上面蜿蜒的线条：
    “路修通了。从孟关北侧进山，穿过去到剑川那边，现在勉强能走马帮。”
    孟烦了的心刚放下来，就听见龙文章继续说：“折了五个兄弟。”
    “两个是在鹰嘴崖那段失足，掉进急流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龙文章的声音低沉下去，
    “两个被毒蛇蛇咬了，送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还有一个……痢疾。”
    孟烦了闭上眼。
    野人山还是吃人了。
    哪怕他提前准备，哪怕他有药品和装备，还是没能护住所有人。
    五个。五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因为他的一句话进了山，再也没能走出来。
    “他们的抚恤……”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按你说的，每人家里三百大洋，已经托人送回去了。”龙文章说，
    “陈余带著一个排还在山里，继续加固拓宽。现在已经有山民走这条路做小买卖了，虽然量不大，但至少是条活路。”
    孟烦了点点头，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战爭就是这样，每一份胜利背后都垫著人命。他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牺牲值得。
    “孟关呢？”他问。
    提到这个，龙文章的眼睛亮了：
    “预设阵地全修好了！三层防御工事，反坦克壕、雷区、隱蔽火力点。小鬼子要是敢来，”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次加强营除了五百部落战士留守，工兵连留了陈余那个排，其他全来了仰光。”
    龙文章环视一圈各连主官，“就等你安排了。”
    “康丫卸完货，昨天就带了两百个司机，跟那四艘日本货船回新加坡了。剩下的卡车还得运，还有那些华人……”
    孟烦了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这些日子的经歷。
    他讲潜艇伏击，讲兴楼海战，讲那些在火光中沉没的日本军舰。
    不需要添油加醋，那些细节本身就足够震撼。
    声吶屏幕上闪烁的光点，鱼雷入水时的闷响，夜空中炸开的火球，还有日军水兵在燃烧的海面上挣扎的身影。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迷龙听得眼睛发直，拳头攥得紧紧的。
    就连最沉稳的龙文章，小眼珠子都不转了，死死盯著孟烦了。
    “仰光这边，”孟烦了说，“三次空战，击落二十六架敌机。”
    他看向人群里的蒋秋荣和梁勇强：“炮兵连、防空连的兄弟，每人奖励一千三百美元，击落一架五十，这是早说好的。”
    仓库里炸开了锅。
    “多少？！”迷龙蹦起来，“一千三？美元？！”
    “我的亲娘嘞……”克虏伯掐著自己的人中，“快，快扶我一把……”
    梁勇强站在那儿，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
    蒋秋荣想笑又憋著，嘴角直抽抽。
    孟烦了抬手压了压：“海军和防空部队，一年打不了几仗。你们羡慕他们？”
    他扫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划过：
    “陆军才是打仗的主力。接下来有的是仗打，英军仓库里那些物资，炮、枪、弹药、车辆……打下来就是咱们的。到时候让不辣帮你们往国內卖，那才是大钱。”
    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迷龙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英军的仓库？烦啦，你可得上心啊！那些好东西不能便宜了鬼子！”
    龙文章的小眼珠子又开始转了，转得飞快。
    他凑到孟烦了身边，压低声音：“这事儿……有谱？”
    “有谱。”孟烦了肯定地说，“但得一步步来。”
    他开始布置任务。
    第一，所有会开车的全部动员起来。
    新加坡运来的八百辆卡车，加上康丫运输公司现有的三百五十辆，组成一支庞大的运输队。
    任务是把新加坡交易来的军火物资全部运回孟关。
    他报出一串数字：
    二十五磅野战炮六十四门，配套炮弹八千发；
    维克斯装甲车八十辆；
    机枪子弹一百三十六万发；
    汽油、柴油、重油合计两千六百五十万升；
    其他炮弹八万发；
    炸药一百五十吨；
    电台三百部，电话两千部，电缆五百轴……
    每报出一个数字，仓库里的呼吸就重一分。
    等他说完，迷龙的哈喇子都已经快下来了：“这……这些都归咱们？”
    “归义勇军。”孟烦了纠正他，“但仗是咱们打，东西自然咱们先用。”
    第二，梁勇强的防空连和谢建鍇工兵连的两个排，跟他去安达曼群岛。那里要建海上根据地，防空和工事是关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继续和英国人做交易，把仰光的好东西弄走。
    “新式鱼雷、药品，甚至美元现金，”孟烦了说，“换仰光英军仓库里的军火物资。这批量不会小，加上康丫从新加坡运回来的一千两百辆卡车，全部拉回去。孟关能用的送孟关，用不上的……”
    他看向龙文章：“让不辣负责卖到国內。现在国內什么情况你知道，这些军用物资，价格翻三倍都有人抢。”
    龙文章猛点头，眼睛放光：“晓得了晓得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一把抓住孟烦了的手臂：“烦啦，这话可是你说的！后面那些好东西，我得先挑！你可不能反悔！”
    他那副模样，活像个守著金山银山的土財主，生怕別人抢了他的宝贝。
    孟烦了笑了：“让你挑。但有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仗得打好。”孟烦了的目光变得冷峻，
    “东西不是白拿的。接下来日本人一定会打过来，咱们要守孟关，要打游击，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每一场仗，都可能死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野人山已经折了五个兄弟。我不希望再看到名单变长。”
    仓库里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仓库高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浮动。
    迷龙第一个打破沉默：“人死<i class=“icon icon-unie02e“></i>朝天！怕个球！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就是！”克虏伯梗著脖子，“跟小鬼子干！死了拉倒！”
    要麻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孟烦了看著他们，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前世，他们大多死在异国的土地上，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
    这一世，他要让他们活下来，要让他们看到胜利，要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回家。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龙营长，仰光这一摊子事就交给你了，我明天就要带人去安达曼群岛。”
    他一条条安排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眾人陆续离开仓库，孟烦了最后一个走出来。
    码头上，小醉和玛努訶还在等他。
    两个女人並肩站著，一个温婉，一个英气，在夕阳的余暉里像是两幅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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