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然的反应，比李默预想的还要剧烈。
    她没有回答李默的问题，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张图表，看了足足有半刻钟，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李默。
    “李公子，你……你做的这个模型，可否借我一看？”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当然可以。”李默將图表卷好，递给了她。
    “多谢。”沈悠然接过图表，像是拿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改日我再向公子请教。”
    说完，她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图书馆，连平时最爱看的几本算学孤本都忘了带走。
    李默看著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心里明白，自己的那番话，肯定是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默就收到了沈悠然派人送来的请柬。
    不是请他喝茶论道，而是邀请他，前往沈家绸缎庄，进行“实地考察”。
    李默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沈悠然在向他释放信號。他立刻去向赵铭做了匯报。
    “去吧。”赵铭的回答很简单，“记住，你只是一个醉心学术的书生。多看，多听，少说。把眼睛看到的东西，记在心里就行。”
    “学生明白。”
    沈家绸缎庄位於京都最繁华的东市，三层高的楼阁，雕樑画栋，气派非凡。门口车水马龙，进出的都是衣著华贵的客人。
    沈悠然亲自在门口迎接，將李默引了进去。
    “李公子，让你见笑了。家父最近身体抱恙，店里的事，都由我二叔在打理。”沈悠然一边走，一边轻声解释道，神色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默第一次见到古代这种大型商业工场的运作模式，心中颇为震撼。前店后厂，一楼是光鲜亮丽的售卖区，各色綾罗绸缎琳琅满目；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则是一个巨大的工场，上百台织机同时开动，机杼声声，织工们在其中穿梭忙碌，一派繁荣景象。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背后，李默却凭藉著他那双对数字和细节异常敏感的眼睛，看出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注意到，那些正在劳作的织工，虽然手上的活没停，但很多人的眼神都带著一种麻木和疲惫，甚至是一丝敢怒不敢言的怨气。这和绸缎庄表面上的兴旺格格不-入。
    他又走到堆放原材料的仓库。沈悠然介绍说，这里存放的都是从江南运来的顶级桑蚕丝。李默藉口好奇，捻起一撮蚕丝在指尖感受。
    触感顺滑，光泽莹润，確实是上等货。
    但当他走到仓库不起眼的角落，看到几个被隨意丟弃的麻袋时，他的目光凝固了。麻袋的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一些白色的纤维。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趁人不注意，从里面也抽出了一小撮。
    棉线！而且是质量很差的劣质棉线！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又跟著沈悠然巡视了成品检验的区域。负责检验的老师傅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织好的绸缎，便盖上了合格的印章，整个过程快得不正常。
    “沈姑娘，”李默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听说贵府的绸缎，一向以『足工足料』闻名。这检验的环节，似乎……有些快了？”
    沈悠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无奈：“李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张掌柜，是我二叔的心腹。他说……为了提高效率，一些不必要的流程就简化了。”
    李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本帐。
    偷换原材料，用劣质棉线冒充昂贵的蚕丝。剋扣工序，降低品控標准。
    这两项操作，能省下多少成本？
    李默在心里快速地估算了一下，得出的数字让他心惊肉跳。这省下来的钱，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永利钱庄。那笔十万两的无息贷款，根本不是沈家“借”出去的，而是被人用这种方式，从沈家內部一点一点“偷”出去的！
    “李公子，你看出了什么？”参观结束后，在回程的马车上，沈悠然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和期待。
    李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沈姑娘，你父亲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悠然愣了一下，回答道：“大概就是半年前。一开始只是偶感风寒，后来却一直不见好，身体日渐虚弱，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京城最好的大夫都看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半年前！
    和那笔贷款发生的时间，完全吻合！
    “你二叔，是什么时候开始接管家中事务的？”李默追问。
    “也是在父亲病倒之后。”沈悠然的脸色越来越白，“二叔说父亲需要静养，不能操劳，便主动把所有生意都揽了过去。我一个女孩子家，本也不懂这些，就……就没多想。”
    “你二叔最近，是不是和永利钱庄的少东家，走得很近？”李默拋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沈悠然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不可思议地看著李默：“你……你怎么知道？！”
    李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业侵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夺权阴谋！
    沈悠然的二叔，勾结了影子宗，先是用不明手段让自己的兄长，也就是沈家真正的掌门人病倒，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大权，再利用手中的权力，將沈家的资產掏空，输送给影子宗。
    等到沈家被彻底掏空，或者沈老爷子一命呜呼，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沈家的新主人。而沈悠然一个弱女子，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
    好一招釜底抽薪，鳩占鹊巢！
    “沈姑娘，你信我吗？”李默看著满脸震惊和恐惧的沈悠然，第一次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沈悠然看著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
    “好。”李默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信我，就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不要打草惊蛇。三天之后，我会帮你，把属於你的一切，都拿回来。”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帮沈悠然，更是在为赵铭先生的全局计划，埋下一颗至关重要的钉子。只要能策反沈家，就等於斩断了影子宗一条重要的资金来源，还能在京都的商界，安插一个属於自己的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