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四月,刚过完七十岁生日的李平安,又带著林雪晴出发了。
这回不走远,就在广东境內慢慢逛。从深圳向西,第一站是江门开平。
没有司机,没有秘书,没有提前踩点的接待人员。就老两口,一辆普通牌照的桑塔纳,后座放两个行李箱,副驾上搁著林雪晴亲手做的茶叶蛋和烙饼。
李平安握著方向盘,车窗摇下一半,四月的风灌进来,带著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这次不赶路了。”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看上哪儿就多待两天。”
林雪晴剥了一个茶叶蛋,递到他嘴边。
“你这话,从退休说到现在,说了五六回了。”
李平安咬了一口,嚼著,笑了。
“这回是真的。”
车子驶过东莞,田野渐渐开阔。远处有山,近处有水,路边不时闪过老榕树,树荫下总有三两个老人坐著乘凉。
李平安看了一眼后视镜,深圳的高楼已经看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方向盘握得比从前鬆快。
四月七日,开平。
自力村的碉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米黄色。那些中西合璧的建筑静静矗立在田野之间,罗马柱配著青瓦顶,拱形窗嵌在厚实的夯土墙里,像一群穿著洋装、却长著中国面孔的老人,沉默地站了一百多年。
李平安和林雪晴沿著田间小路慢慢走,两边是绿油油的水稻,风吹过,掀起层层细浪。
远处有几座碉楼更密集,楼顶的燕尾脊翘向天空,像要飞起来。
“这地方有意思。”李平安停在一座碉楼前,仰著头看那些雕刻,“洋不洋、中不中的,看著彆扭,看久了又觉得顺眼。”
林雪晴站在他身边,也仰著头。
“当年建这些楼的人,是不是也跟你一样?”
李平安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在外头见了世面,挣了钱,又放不下老家。”
林雪晴说,“就把外面看到的东西带回来,和自家的东西掺在一起,建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楼。”
李平安想了想,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林雪晴挽住他的手臂,“夸你跟他们一样,心里有根。”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铭石楼前时,一个当地的老乡正在门口卖凉茶,见他们过来,热情地招呼。
“阿叔阿婶,进来坐坐?五块钱一位,上楼可以看全景。”
李平安掏钱买了两张票,扶著林雪晴往里走。楼梯窄而陡,一级级盘旋向上,墙上开著小小的射击孔,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
爬到顶楼,视野豁然开朗。整片田野尽收眼底,远处的碉楼像棋子散落,近处的稻田像绿毯铺开。
李平安扶著栏杆,看了很久。
“当年那些人,”他说,“站在这楼上,看著自家的田,心里是什么滋味?”
林雪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陪他站著,让风吹乱花白的头髮。
四月十一日,广州。
陈家祠的屋顶把林雪晴看呆了。
那些灰塑和陶塑,密密麻麻地挤在屋脊上,人物、走兽、花草、楼阁,一层叠一层,热闹得像要开戏。阳光照在上面,把每一片瓦、每一根鬚髮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林雪晴仰著头,脖子都酸了,“这得多少人做多久?”
李平安也在仰头看。
“我估摸著,”他说,“比咱们造第一辆车费劲。”
两人在祠堂里慢慢走,从砖雕看到木雕,从石雕看到铜铸。
林雪晴学医出身,看什么都习惯先看细节,那些鏤空的龙、那些立体的神仙、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蝙蝠和梅花,她一个个指给李平安看。
“你看这个,雕得多细,连鬍鬚都一根根的。”
“你看这个,这么小的缝隙里还雕了个人。”
李平安就跟著她看,听她念叨。
“你以前来广州那么多次,”林雪晴忽然问,“来过这儿吗?”
李平安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不来?”
李平安想了想。
“没时间。”他说,“也没心思。”
林雪晴看著他。
“现在有了?”
李平安点点头。
“有了。”
两人在祠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门口的老榕树洒下大片阴凉。
李平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热闹的屋顶。
“下次还来。”他说。
四月十五日,潮州。
广济桥横在韩江上,十八艘梭船连成一线,把东西两端的石桥墩串起来。江水在桥下缓缓流过,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李平安站在桥头,看著那些梭船。
“这桥有意思,”他说,“白天连起来过人,晚上断开让船走。”
林雪晴在旁边看介绍牌。
“说是南宋建的,八百多年了。”
“八百多年,”李平安喃喃,“那时候的人就懂得这个。”
两人踏上浮桥。船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江水从船缝间流过,能听到潺潺的水声。走到桥中央,李平安停下,扶著栏杆往下看。
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卵石。
“雪晴。”
“嗯。”
“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也像这桥?”
林雪晴看著他。
“怎么说?”
“白天让人走,晚上自己歇。”李平安说,“过了那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累。”
林雪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李平安直起身。
“走吧,去那边看看。”
四月二十日,佛山。
祖庙里的醒狮表演正要开始,李平安和林雪晴找了个角落站著。锣鼓一响,那只五彩斑斕的狮子就活了,眨眼睛、抖耳朵、摇头摆尾,在梅花桩上跳来跳去。
林雪晴看得入神,手不自觉地攥著李平安的袖子。
狮子跳到最高的那根桩上,前腿抬起,整个身子悬空。全场屏息。
“好!”李平安忍不住喊了一声。
狮子稳稳落下,人群爆发出掌声。
表演结束,李平安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林雪晴问。
李平安摇摇头。
“想起小时候。”他说,“在老家,过年也有舞狮的。我娘抱著我看,我就揪著她的头髮。”
他顿了顿。
“那时候觉得狮子好高,好大。”
林雪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李平安深吸一口气。
“走吧,去看看黄飞鸿。”
四月二十五日,肇庆。
宋城墙的砖缝里长出青苔,走在上面,脚下软软的。李平安和林雪晴沿著城墙慢慢走,一边是城里老旧的民居,一边是城外新起的高楼。
“这墙,”李平安踩了踩脚下的砖,“快一千年了。”
林雪晴看著那些斑驳的城砖。
“一千年,”她说,“得多少人从这上面走过?”
李平安想了想。
“数不清。”
两人走到一处敌楼前,楼里空空的,只有几根柱子撑著屋顶。风从窗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李平安站在窗口,看著城外。
“雪晴。”
“嗯。”
“你说,当年守城的人,站在这儿看外面,心里想的是什么?”
林雪晴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著窗外。
远处,新楼正在盖,塔吊转著圈,像个不知疲倦的巨人。
四月二十九日,广州。
怀圣寺的光塔立在闹市里,周围是高楼和车流,只有它还保持著千年前的模样。圆柱形的塔身,砖砌的纹路,顶上一个小小的尖。
李平安站在塔下,仰著头看。
“唐代的。”他说,“一千三百多年。”
林雪晴也在看。
“那时候的人,”她说,“怎么建起来的?”
李平安摇摇头。
“不知道。”
两人绕著塔走了一圈,没有进去。光塔不对外开放,只能在外面看看。
李平安找了块石头坐下,就那么看著塔。
林雪晴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李平安沉默了很久。
“想我娘。”他说,“她要是活著,我带她来看看这些,她会不会高兴?”
林雪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处,光塔的影子一寸一寸移动,像千年前的日晷,还在为这座古老的寺庙计时。
五月三日,德庆。
学宫的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屋顶。李平安仰著头看那些梁架,看那些斗拱,看那些榫卯咬合的地方。
“四柱不顶,”他说,“这手艺,快失传了。”
林雪晴在旁边看著介绍牌。
“说是元代建的,七百多年。”
李平安点点头。
他在殿里站了很久,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每一步都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林雪晴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丈量这座殿。
是在丈量自己。
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大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前的石板上。
李平安站在影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雪晴。”
“嗯。”
“这一路走下来,”他说,“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林雪晴看著他。
“什么事?”
李平安沉默了几秒。
“我娘临死前说,好好活。”
他顿了顿。
“我以前以为,好好活就是把事做成,把孩子养大,把家撑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妻子。
“现在我知道了,好好活——是能停下来看看。”
林雪晴看著他。
七十岁的男人,头髮乌黑,腰板笔直,可眼角的纹路里,藏著这趟慢行一路攒下的柔软。
“看什么?”她问。
李平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髮,轻轻拢到耳后。
五月五日,德庆一家小客栈。
没有星级,没有服务生,就一个阿婆在前台,登记本还是手写的。
李平安和林雪晴坐在院子里,面前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盘刚摘的青菜。阿婆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碟煎蛋,说是自家鸡下的,非要他们尝尝。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慢慢褪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传来狗叫,近处有虫鸣,风里带著稻花香。
林雪晴喝了一口粥,忽然笑了。
李平安看著她。
“笑什么?”
“笑你。”林雪晴说,“二十年前,你在香港谈判,一天几亿的进出。现在坐在这破院子里喝白粥,还喝得挺香。”
李平安也笑了。
“香。”他说,“比那些山珍海味香。”
他看著远处的田野,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点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雪晴。”
“嗯。”
“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林雪晴想了想。
“往西走吧。”她说,“广西、贵州、云南……一路慢慢走。”
李平安点点头。
“好。”
他端起碗,把那口粥喝完。
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夜深了。
李平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杯凉透的茶。林雪晴已经睡了,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抬头看著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格外亮。
他忽然想起1942年的那个夜晚,十岁的他躺在野地里,饿得睡不著,也是这样看著星星。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个春天。
现在他知道了。
明天在路上。
春天,在身后。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凉茶泼在脚边的地上。
然后站起身,走回屋里。
轻轻推开门,林雪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
“就睡。”他说。
他躺下,握住那只温热的手。
窗外,田野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像这个夜晚在轻轻呼吸。
明天,他们又要出发了。
第490章 慢游时光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