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三日,深圳宝安国际机场。
一架从洛阳飞来的航班刚降落,李平安和林雪晴走出到达口。
半年没回深圳,机场变样了——新扩建的候机楼亮得晃眼,玻璃幕墙外那排棕櫚树也长高了一截。
林雪晴挽著丈夫的手臂,看他左右张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才半年不回来,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
李平安摇头:“不是不认得,是变得太快。上次走的时候,这边还在打地基,现在楼都盖好了。”
他顿了顿,感慨地补了一句:“深圳这地方,一天一个样。”
来接机的是一辆万象商务车,李耀宗亲自开车。看到父亲走出来,他快步迎上去,接过行李箱。
“爸,妈,一路辛苦了。”
李平安上下打量儿子一眼。三十二岁的万象集团董事长,穿著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髮比以前短了,人比半年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头足得很。
“集团怎么样?”
“都好。”李耀宗拉开车门,“张维那边说,32位嵌入式处理器的流片成功了,性能达到预期。许家明的盘古4.0系统上个月在税务系统试点,反馈不错。何晓的电喷发动机装车测试跑了两万公里,数据比进口的还稳。”
李平安坐进车里,听儿子匯报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纹路里藏著满意。
车子驶出机场,拐上深南大道。窗外那座熟悉的城市从车流中一一掠过:万象大厦、万象酒店、万象商场、万象花园……每一栋楼都是一段岁月,每一块砖都沾过他的汗。
“耀阳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林雪晴问。
李耀宗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笑著说:“妈,您就放心吧。耀阳比我还上心,新房自己盯著装修,婚宴菜单改了八遍,连请柬都是亲手写的。”
林雪晴鬆了口气。
李平安却问:“女方家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耀宗说,“秀芬的父母前天到的深圳,住万象酒店,文彬叔亲自接待的。老人家挺朴实的,话不多,但看得出家教好。”
秀芬——张秀芬,李耀阳的对象。哈工大同学,黑龙江人,毕业后也来了深圳,在一家通信设备公司做工程师。两人谈了四年,今年终於修成正果。
李平安点点头,望向窗外。
车窗外,深圳的秋天没有落叶,只有永远绿著的树,和永远在盖的楼。
可他的小儿子,要结婚了。
九月二十五日,万象酒店宴会厅。
婚礼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李耀阳穿著便装,在宴会厅里跑进跑出,一会儿跟婚庆公司的人確认灯光,一会儿拉著司仪对流程,一会儿又跑到后厨跟厨师长嘀咕菜单。
二十七岁的人了,忙起来还像当年刚进哈工大报到时那样,浑身使不完的劲。
林雪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小儿子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妈,您怎么坐这儿?”李暖晴端著一杯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彩排还没开始呢。”
林雪晴接过水,看著女儿。三十岁的李暖晴,协和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既有她的温婉,也有她父亲的倔强。
“你爸呢?”林雪晴问。
“在那边跟亲家聊天。”李暖晴指了指宴会厅另一头。
李平安正和张秀芬的父母坐在茶歇区,四个人围著一张圆桌,聊得很投入。
张父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不时点头;张母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一直在给李平安倒茶。
“亲家公人不错。”李暖晴说,“听说耀阳第一次去黑龙江,他亲自下厨做了八个菜,还把自己珍藏的老酒拿出来招待。”
林雪晴点点头。
“秀芬这孩子也好。”她说,“上回来家里吃饭,帮我洗了碗,还跟我学了煲汤。”
李暖晴看著母亲。
“妈,您捨不得耀阳吧?”
林雪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什么捨不得的,又不是我嫁女儿。”她说,“咱家又多了一个人,逢年过节才热闹呢”
李暖晴握住母亲的手。
窗外,深圳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母女俩的身影镀成金色。
苏景明还是那副清清瘦瘦的样子,眼镜片比结婚那会儿厚了一点,人却比以前稳重了。
作为协和医院心外科的青年骨干,这几年他没少熬大夜、没少上大手术。
“景明,你们医院最近忙不忙?”李平安问。
“还好。”苏景明接过林雪晴递来的茶,“暖晴那边忙一点,她带的教学任务重。”
李暖晴瞥了他一眼:“你是怕我在爸面前告你的状吧?”
苏景明立刻正色:“没有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
一屋子人都笑了。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林雪晴亲自下厨。红烧肉、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李平安爱吃的家常菜。
饭桌上没人提公司的事,聊的都是家长里短:暖晴的工作,景明的身体,耀阳的婚礼,还有远在北京的李安寧——她也结婚了,嫁的是协和医院麻醉科的一个医生,去年刚生了个女儿。
“安寧说他们来不了,”李暖晴夹了一筷子菜,“孩子太小,坐飞机不方便。她让我替她跟耀阳说声恭喜。”
林雪晴点头:“理解。等孩子大一点,再让他们来深圳玩。”
李平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慢吃著饭,听著儿孙们聊天。
他的头髮还是乌黑的,腰板还是笔直的,但眼里的神色,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疲惫,是满足。
像一棵老树,看著满树的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知道自己可以歇一歇了。
十月一日,国庆节。
深圳的天气好得出奇,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从万象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每一张笑脸都照得发亮。
李耀阳站在休息室里,对著镜子最后一次整理领带。
二十七岁的他,穿著定製的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可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打领带打了三遍,还是觉得歪。
“別紧张。”李耀宗推门进来,把一杯水递给他,“当年我结婚的时候,比你还紧张。敬酒的时候差点把酒杯摔了。”
李耀阳接过水,喝了一口。
“哥,你说……我能做好这个丈夫吗?”
李耀宗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你做不好,就学著做。”他说,“我也是学著做的。爸也是学著做的。这世上没有天生就会当丈夫的人,只有愿意学的人。”
李耀阳点点头,把水杯放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走吧。”他说。
上午十点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宴会厅里坐满了宾客。万象集团的高管们坐在前排——周文彬、陈江河、郑国栋、张维、许家明、何晓、周华明、陈安邦……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带著笑,看著台上那个他们看著长大的孩子。
林雪晴和李平安坐在主桌,旁边是张秀芬的父母。
婚礼进行曲响起。
李耀阳站在台上,看著宴会厅的门缓缓打开。
张秀芬挽著父亲的手,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穿著白色婚纱,头髮盘成简单的髻,脸上没有浓妆,只有淡淡的笑意。
二十七岁的女孩,眉眼里还有东北姑娘特有的爽利,但这一刻,她只是看著台上那个等她的人。
李耀阳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四年前在哈工大的图书馆,他借书时不小心撞到她,书撒了一地。她蹲下来帮他捡,抬起头,第一句话是:“你这人走路不看路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记了四年。
现在,她穿著婚纱向他走来。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温热的,微微发抖的,像四年前那个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子,照在她脸上的温度。
证婚人致辞,交换戒指,喝交杯酒。
仪式简短,没有繁文縟节,每一秒都透著年轻人的乾脆利落。
司仪宣布礼成时,李平安看到儿子和儿媳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没有紧张,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才有的安心。
他忽然想起1942年,父母饿死在河南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他十岁,刚刚穿越过来,就遇到河南大旱灾,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他只知道母亲咽气前攥著他的手说:平安,好好活,找回你妹妹。
好好活。
后来他活下来了,找到了妹妹,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孙子,有了这个站在台上娶媳妇的小儿子。
六十八年了。
他终於可以对自己说:娘,我好好活了。
林雪晴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热的,细密的纹路里藏著三十六年柴米油盐的痕跡。他没有看她,只是反手握住。
两只布满岁月痕跡的手,握在一起。
就像三十六年前,她在朝鲜战场上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只是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握,就是一辈子。
敬酒开始了。
李耀阳和张秀芬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走。从长辈到同事,从发小到同学,每桌都停一停,说几句客气话,喝一小口酒。
走到主桌时,李耀阳看著父母,忽然停住了。
张秀芬轻轻推了推他。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
“爸,妈,”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杯酒,我敬你们。”
李平安端起酒杯,看著他。
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他的小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西装笔挺,眼眶微红,像当年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时那样,又想回头看他,又不好意思回头。
“耀阳,”李平安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的路,你们俩一起走,遇到事商量著来,一起面对,不欺骗,坦诚。”
他顿了顿。
“好好学著吧。”
李耀阳点头,用力点头。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子俩各自饮尽。
林雪晴看著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张秀芬轻轻叫了一声“妈”,然后端著自己的酒杯,敬了她。
林雪晴握住儿媳的手。
“秀芬,”她说,“以后耀阳要是欺负你,告诉我。”
张秀芬笑了,看了丈夫一眼。
“妈,他不欺负我。”
“那就好。”林雪晴也笑了,“要是他敢,我替你做主。”
一桌人都笑了。
敬完酒,宴会进入自由交谈时间。
年轻人聚在一起聊天,张维和许家明在爭论盘古系统的下一个版本该不该支持多任务;周文彬和陈江河聊著香港最近的经济形势;郑国栋抱著孙子,正给旁边的人看他手机里的照片。
李平安没有加入任何一桌。
他独自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六十八岁了,他平时已经不怎么抽菸,今天破例。
远处,深圳的楼群在阳光下闪著光。那座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城市,还在不停地长高、长大、长壮。
楼下的深南大道车流如河,万象的公交车在其中穿梭,像他年轻时在轧钢厂看过的流水线。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怎么一个人躲这儿?”
林雪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李平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咱们的家业。”他望著远方,“看耀宗把集团管得挺好,看耀阳成了家,看暖晴在医院干得不错,看这群老傢伙还能在一起喝酒聊天。”
他顿了顿。
“挺好的。”
林雪晴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看著远方。
风从海上来,带著咸湿的气息,吹动他们花白的头髮。
“进去吧。”林雪晴说,“客人们还没走完。”
李平安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
他转身,牵起妻子的手,走回宴会厅。
身后,深圳的阳光依旧灿烂。
婚礼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下午四点。
李耀阳和张秀芬站在酒店门口,目送父母的车驶远。
“累不累?”李耀阳问。
张秀芬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不累。”她说,“就是有点捨不得。”
“捨不得什么?”
“捨不得今天。”她看著远去的车影,“今天太美了。”
李耀阳揽住她的肩。
“以后每天,我都会让你觉得美。”
张秀芬抬头看他,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进酒店。
晚上,李平安和林雪晴坐在自家阳台上。
阳台正对著深圳湾,远处的海面在夜色中泛著微光,几点渔火明明灭灭。更远处,香港的灯火连成一条光带,像一条沉睡的龙。
林雪晴端来两杯茶,一杯递给李平安,一杯自己捧著。
“今天高兴吗?”她问。
李平安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
“高兴。”
“耀阳成家了,你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吧?”
李平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著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雪晴,”他终於开口,“你说,我娘要是活著,看到今天这场面,会说什么?”
林雪晴想了想。
“她会说:平安,你好好活了。”
李平安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湿了。
“是,”他说,“她会这么说。”
他握紧妻子的手。
温热的。
像1942年母亲攥著他的手那样温热。
他这一生,握过很多人的手。
有的鬆开了,有的还在。
握住的,就是家。
夜深了。
李平安还坐在阳台上,那杯茶已经凉透。
林雪晴没有催他,只是进屋拿了条薄毯,轻轻披在他肩上。
“还不睡?”
李平安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他说。
他看著远处的灯火,看著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看著这片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土地。
他的大儿子在万象大厦的办公室里加班,他的女儿在协和医院的手术台上忙碌,他的小儿子在新房里和新婚妻子说著悄悄话,他的妹妹李平乐在深圳的家中含飴弄孙,他的妹夫陈江河刚跟他喝完酒,现在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这一生,够了。
他站起身,把那杯凉透的茶倒进花盆。
“走吧,睡了。”他走进屋,回头看了林雪晴一眼,“明天,咱们还得出门。”
林雪晴笑了。
“还想去哪儿?”
李平安想了想。
“往南走。”他说,“去海南,看看海。”
他顿了顿。
“然后,再去没去过的地方。”
第488章 李耀阳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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