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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卸甲:李平安的告別与启程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一日,深圳入春以来最寻常的一个清晨。
    李平安照例五点醒来,在阳台上打了一套八极拳。顶拳、劈掌、肘击、震脚,六十四式走完,额头微潮,气息绵长。
    林雪晴在屋里煮粥,小米的香气顺著门缝飘出来,混著阳台上那盆兰花的幽香。
    他在藤椅上坐下,端起紫砂壶,才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块淡褐色的斑。
    老人斑。
    六十八岁的人了,头髮还是乌黑的,腰板还是笔直的,一拳出去还能把四十岁的壮汉打退三步。
    可这些斑,像时光悄悄盖下的印章,不声不响,不容辩驳。
    他把紫砂壶放下,看著远处正在甦醒的深圳。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深南大道的路灯还亮著最后一班,通宵施工的塔吊已经静下来,像巨人在晨雾中小憩。
    这座城市二十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工地,现在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他亲手把它从图纸变成现实。
    可他老了。
    不是头髮白没白的问题。是某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不再渴望去办公室;是某次会议上,听到年轻人的方案,第一反应不是“我来教你怎么做”,而是“这孩子比我当年想得周全”。
    李平安轻轻嘆了口气。
    厨房里,林雪晴把粥端上桌,隔著玻璃门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四十多年夫妻,她太熟悉丈夫的这个表情了。
    那不是疲惫,是某种想通了什么的释然。
    上午九点,万象大厦三十八层。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文彬从香港赶来,西装熨得笔挺,眼底却有连夜过关的疲惫。
    陈江河坐在他旁边,手里摩挲著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英雄钢笔,笔帽上刻著“1979-1999”——那是他跟著大舅哥创业第二十个年头。
    郑国栋胖了一圈,头髮也白了一圈。他掌管家电事业部多年,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中山装——1995年家电价格战胜利时,他穿的就是这件。
    张维还是老样子,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直接从南山研发中心赶过来。他的眼镜片比十年前厚了三圈,镜框换过五副,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许家明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著软盘,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匯报工作,訕訕地把软盘塞进公文包。
    何晓跟在他身后,三十岁的人了,走路还在想著怎么提升发动机的技术问题。
    周华明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时风尘僕僕,衬衫领口微皱,脸上却带著笑。
    陈安邦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笔记本。他是集团法务部部长,北大法律系毕业,李耀宗同年的表兄弟,也是今天在座最年轻的——三十一岁。
    长条红木桌旁,十二把椅子。
    十一个人。
    主位空著。
    九点过五分,门开了。
    李平安走进来,身后跟著李耀宗。
    他没有穿往常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而是穿了件银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那是林雪晴前年在北京王府井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一直捨不得扔。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的衣著,是他眼里的神色。
    那是心愿已了的平静。
    “坐吧。”李平安在主位坐下,把紫砂茶杯放在右手边——那是他从北京带来的老物件,跟了他整整三十年。
    没有人说话。
    他环视一圈,从周文彬到陈安邦,从1984年就跟著他的老部下,到1999年还在实验室熬夜的年轻院士。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都曾在这间会议室里吵过架、拍过桌子、红过眼眶。
    也都曾在这间会议室里,跟他一起,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一件件变成可能。
    “今天请大家来,”李平安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不是开会。”
    他顿了顿。
    “是告別。”
    周文彬的茶杯在碟子里轻轻晃了一下。
    郑国栋低下了头。陈江河攥著那支英雄钢笔,指节泛白。
    李平安没有看他们。
    “我六十八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別人的事,“人生七十古来稀,还有两年。这两年我不想耗在会议室里,我想带雪晴出去走走。”
    他看著窗外。
    “年轻时总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去。忙完麵包车,有寻呼机;忙完寻呼机,有dvd;忙完dvd,有金融危机……一忙四十年,把老伴儿从二十出头忙到快七十。”
    他转回头,笑了笑。
    “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没有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开口,眼泪掉下来。
    张维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紧张时有,思考时有,但更多的时候,是他想掩盖什么的时候。
    许家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著。
    何晓把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三十岁的人了,还像当年在车间里被师傅骂了之后那样,憋著一口气,又不知道往哪儿出。
    “集团的事,”李平安转向李耀宗,“从今天起,全部交给耀宗。”
    他看著儿子。
    三十二岁,清华毕业,在集团轮岗八年,从车间技术员做到董事长特別助理,再做到总经理。
    这五年,万象从五十亿做到两百亿,从国內做到海外,从追赶者变成在某些赛道上可以並肩跑的人。
    “董事长、总经理,他一人挑。以后签文件,是他的名字。做决策,是他的拍板。赚了赔了,是他的责任。”
    李平安顿了顿。
    “也是他的荣光。”
    李耀宗站起身,向在座每一位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说“请多关照”。
    九十度的躬,鞠下去,停了三秒。
    然后他坐下,翻开笔记本,把墨绿色的钢笔摆在右手边。
    那是李平安用了三十年的那支。
    周文彬第一个开口。
    “老板,银行的班子……”
    “你还在,我放心。”李平安说,“万象银行从香港无名投资做到今天,你用了二十一年。以后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周文彬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江河问:“外贸那边,这几年和东欧、非洲的往来……”
    “江河,你是妹夫,”李平安看著他,“三十年,集团里最难啃的骨头都是你去啃。外贸、物流、海外收购,哪件不是?”
    他顿了顿。
    “以后还是你啃。”
    陈江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
    “行。”他把那支英雄钢笔收进笔帽,“那我再辛苦几年,也退休养老咯!”
    郑国栋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老板,家电那边……”
    “家电是你带大的。”李平安说,“1988年第一条冰箱生產线,你亲自去顺德挖的技工;1995年价格战,你在车间里睡了三个月。以后怎么走,你比谁都懂。”
    郑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张维把眼镜重新戴上。
    “老板,晶片……”
    “五年计划是你立的军令状。”李平安看著他,“2003年,32位嵌入式处理器,性能达到国际主流五年前水平。耀宗会盯著进度,你要的经费一分不会少。”
    张维推了推眼镜。
    “不是经费的问题。”
    “我知道。”李平安说,“是人才的问题,是生態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这些问题,耀宗会跟你一起扛。”
    他顿了顿。
    “我老了,跑不动了。但你还能跑。”
    张维沉默了几秒。
    “能。”
    许家明一直没有抬头。
    李平安看著他。
    “家明,作业系统呢?”
    许家明抬起头,眼眶微红。
    “盘古4.0內核……上个月跑通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开机二十五秒。比windows 98慢了十秒,但比去年快了十二秒。图形界面还粗糙,应用软体只有自己写的十六个。可是……它能用了。”
    李平安点点头。
    “能用就是胜利。”
    他顿了顿。
    “以后,会越来越好。”
    许家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
    何晓终於憋不住了。
    “老板,汽车那边……”
    “你才三十岁,”李平安打断他,“跟我说什么?”
    何晓一愣。
    “我六十八了才退休,你三十岁就想退休?”李平安难得开了句玩笑,“再干三十年再说。”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带著鼻腔里那点酸涩。
    何晓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那行,再干三十年。”
    陈安邦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
    他是今天在座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沉默的一个。三十一岁,北大法律系毕业,在集团法务部干了七年,从助理做到部长。
    金融保卫战时,那套收购英资资產的交易结构,是他带著三个律师熬了四十九天设计的。
    李平安看著他。
    “安邦,有句话我要当著大家的面说。”
    陈安邦坐直身子。
    “你是我外甥,也是耀宗的表弟。但你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靠这层关係。”
    李平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你自己挣来的。”
    陈安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以后集团出海,法务是你的主战场。”李平安说,“跨国併购、智慧財產权、国际仲裁……万象要走出去,不能被別人用规则绊倒。”
    “我记住了。”陈安邦说。
    窗外,太阳升到了楼顶。
    三月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红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那些茶杯、笔记本、钢笔,都在光里镀上淡淡的边。
    李平安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
    苦涩,然后回甘。
    “这间会议室,”他环视四周,“我用了几十年。以后,是耀宗用了。”
    他站起身。
    “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他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不是九十度,是缓缓的、用力的、像老树在风中俯身。
    郑国栋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周文彬別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何晓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张维没有擦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外的深圳,在这三月的晨光里,继续生长,继续喧闹,继续奔向那个他们共同创造的新世纪。
    散会后,李平安没有马上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深南大道。
    这条他看著从黄土路变成双向八车道的大动脉,此刻车流如河。红色的万象公交车在其中穿梭,像他年轻时放牧过的羊群。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林雪晴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
    她站在丈夫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平安说。
    “捨得?”
    李平安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找到妹妹,一句是好好活著。”
    他顿了顿。
    “妹妹找到了。好好活了六十多年。现在——”
    他转过头,看著妻子。
    “该好好老了。”
    林雪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手上有老人斑,有年轻时练武留下的老茧,还有握了六十八年才学会放下的温度。
    “想去哪儿?”她问。
    李平安想了想。
    “先回河南。给我爹娘再烧炷香。”
    “然后呢?”
    “然后走哪儿算哪儿。”他望著窗外,“华山、峨眉、洞庭湖、灕江……你说过想去看的,都去看一遍。”
    林雪晴笑了。
    六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却还是当年那个在协和医院手术台前站了二十年的林大夫。
    “那要花不少钱。”
    “花得起。”李平安也笑了,“集团现在不缺我这个糟老头子。”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一日,深圳。
    一个寻常的星期四。
    深南大道上的万象公交车照常行驶,南山研发中心的工程师照常加班,宝安试车场的样车照常测试。
    没有人注意到,万象大厦三十八层的那间办公室里,有位老人站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这座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城市,看著那些以他命名的大楼、道路、公园,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那些陌生的年轻面孔。
    他在这里奋斗了整整二十年。
    从一个几百人的贸易公司,做到拥有十二万员工、年营收两百亿的跨国集团。
    从一辆方头方脑的麵包车,做到覆盖晶片、系统、汽车、金融、地產、酒店的全產业链。
    从受人白眼的“乡镇企业”,做到与国际巨头同台竞技而不落下风的民族企业標杆。
    他在这里,送走了他的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
    现在,他六十八岁了。
    他该走了。
    傍晚,李平安最后一次走进那间办公室。
    办公桌上空荡荡的。那套用了二十年的紫砂茶具被他带走了,书架上那排《资治通鑑》被李耀宗搬去了自己的书柜。
    只剩窗台上那盆兰花,在暮色中安静地绿著。
    他给兰花浇了最后一次水。
    然后关灯,关门。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保安看到他,立正敬礼。他点点头,走进电梯。
    数字从38跳到1。
    门开。
    林雪晴在大堂等他,手里拎著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黑色公文包。
    他接过包,牵起妻子的手,走向门外。
    三月的晚风扑面而来,带著深圳湾特有的、咸湿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万象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夕阳最后的余暉,整座大楼像一块燃烧的金色琥珀。
    “走了。”他说。
    然后转身。
    走向那辆停在门口的黑色汽车。
    走向他计划了很久、却一直没能出发的那场旅行。
    走向属於他和林雪晴的、不再需要掐算时间、不再需要权衡利弊、不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的晚年。
    1999年3月11日。
    李平安退休。
    万象集团,从此进入李耀宗时代。
    而那个在1942年离开河南的少年,在走过五十七年风风雨雨之后,终於可以——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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