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深圳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万象大厦三十八层的落地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这片朦朧,楼下的深南大道车流如织,那些红色车尾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游动的光河。
更远处,蛇口港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臂膀上信號灯一明一灭,仿佛在向即將过去的二十世纪做最后的挥手。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
长条红木桌旁坐了一圈人,都是万象集团各事业部的核心掌舵者。何晓刚从宝安试车场赶回来,那里正在测试第一代电喷发动机的样机;张维的眼镜片上残留著实验室萤光灯的反光,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泡在晶片设计中心;许家明的手边摊著厚厚一沓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的標註像蚂蚁爬满了每个边角;周文彬刚从香港过来,西装上还带著维港的海风;李耀宗坐在父亲左手边,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三十页。
没有一个人说话。
空气中只有中央空调持续的嘶嘶送风声,还有李平安面前那杯龙井茶,裊裊升起的水汽,像一炷將要燃尽的香。
他把茶杯轻轻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抬起头。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总结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是商量以后。”
投影幕布亮起。
第一张图,是1998年世界前二十大市值公司的排行榜。
美国通用电气,第一。
微软,第二。
可口可乐,第三。
埃克森石油,第四。
……
李平安用雷射笔在屏幕中央画了一个圈。
“这二十家公司里,美国占了十五家,日本三家,欧洲两家。中国,”他顿了顿,“零。”
会议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但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脊梁骨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十年前,这个排行榜上还有大量日本公司。索尼、松下、三菱、丰田……那时候全世界都在问,日本会不会取代美国,成为下一个超级经济大国?”
他切换了一张图。
1998年日本主要企业市值对比——相比1989年,平均跌幅超过百分之六十。
“为什么日本输了?”
他自问自答。
“因为他们在泡沫时代忙著买洛克菲勒中心、买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却没有买下未来。他们在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別人在研发windows 95,在铺设网际网路骨干网,在设计第一代数字手机。”
他把雷射笔放下。
“十年后,当我们的孩子长到你们这个年纪,世界市值排行榜上,会不会有中国公司?”
他环视全场。
“如果没有,那是我们的耻辱。”
第三张图。
不是排行榜,不是曲线图,是一句手写的標语。
笔跡是李平安自己的——苍劲,有力,带著毛笔字的骨架。
“销售一代,预研一代,构想一代。”
何晓看到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他是万象汽车的掌舵人,从麵包车到轿车,从化油器到电喷,他以为自己的步子已经迈得够快。可此刻看著屏幕上的十一个字,他忽然觉得,那点速度,只配叫散步。
李平安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第四张图。
时间轴:1999-2003。
標题只有四个字:五年计划。
“过去十五年,万象做了什么?”
李平安的声音依然平静,“麵包车,寻呼机,dvd,彩电,空调,工具机,晶片,银行,地產,酒店……”
他一个个念著,像在点数自己养大的孩子。
“没有一样,是咱们发明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稀薄。
“核心技术在谁手里,咱们就在谁面前矮一头。日本人可以卡咱们的光刻机,美国人可以卡咱们的cpu,德国人可以卡咱们的数控系统。为什么?因为咱们没有。”
他把“没有”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得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口。
“过去可以说,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坏问题。可以说,先赚钱,再追技术。可以说,慢慢来,不急。”
他顿了顿。
“现在呢?1998年还有二十天就结束了。再过四百天,人类就要进入二十一世纪。”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二十一世纪,还会给咱们『慢慢来』的时间吗?”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张维推了推眼镜,喉结滚动了几次,终於发出声音。
“老板,晶片这一块……咱们和世界顶尖水平的差距,大概是七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坦白某种罪行。
“英特尔去年发布的奔腾ii处理器,製程0.25微米,集成度七百五十万电晶体。咱们南山研发中心刚刚量產的『腾云一號』,製程0.8微米,集成度两百万电晶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如果按现在的追赶速度,每年追一年,需要七年。但英特尔每年也在进步,每年推出新一代產品。所以实际追赶周期,十年打底。”
十年。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许家明接话:“电脑作业系统,咱们的『盘古』系统,和微软windows 98的差距……”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那个差距,已经大到无法用数字衡量。
何晓闷声道:“汽车发动机,咱们刚把电喷样机搞出来,国外已经在研发混合动力了。日本人的普锐斯,1997年就上市了。”
周华明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服装事业部与晶片、汽车无关,可他也感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那不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然。
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压迫。
李平安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窗外灯火渐起的深圳。
这座他参与建设的城市,十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工地。
现在,高楼林立,车流如河,年轻的面孔在这片土地上奔跑、奋斗、梦想。
他们跑得很快。
但世界跑得更快。
“七年,十年,”李平安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如果这是差距,那就追。一年追不上,追两年。两年追不上,追五年。五年追不上,追十年。”
他转过身。
“十年不够,二十年。二十年不够,三十年。”
他的目光像淬过火的钢。
“万象不是国家,扛不起整个民族的科技翻身仗。但万象可以是一把锥子,在最关键的地方,扎进去,撕开一道口子。”
他走回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
“从1999年开始,万象正式启动『五年计划』。五个方向,五个目標,五年时间。”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晶片。五年之內,咱们要有自己的32位嵌入式处理器,性能达到国际主流產品五年前的水平。”
张维攥紧笔桿。
“二,电脑作业系统。五年之內,『盘古』系统要能跑办公软体、上网、播放多媒体,兼容主流应用,並且——完全自主,不受任何外国公司授权限制。”
许家明的眼镜片上泛起一层薄雾。
“三,手机晶片与作业系统。五年之內,从晶片到系统,万象要有完整的数字手机解决方案。现在的大哥大是模擬时代的东西,二十一世纪是数字通讯的世纪,不能让人卡脖子。”
李平安竖起第四根手指。
“四,汽车电子。五年之內,万象汽车的电喷发动机要全面国產化,同时启动混合动力预研。电动化是长远方向,可以慢慢追,但不能不看路。”
最后一根手指。
“五,网际网路。五年之內,万象要有一支懂网络、懂软体、懂新商业模式的年轻团队。不一定要自己做成什么,但必须知道世界在发生什么,不能当睁眼瞎。”
他把手放下。
“五个方向,五年时间。人力、物力、財力,集团优先保障。”
他顿了顿。
“这就是未来五年,万象的『星辰大海』。”
会议室里长时间沉默。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表態。
不是因为不认同。
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太重,压在肩上,沉进心里,需要时间消化。
何晓先开口。
“老板,汽车电子这块,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从日本请几个退休的老工程师。”何晓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不是三菱、丰田那些大厂的人,是他们的二级供应商,做传感器、做ecu、做执行器的老师傅。他们技术过硬,不像大厂工程师那么多人盯著,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愿意来。日本泡沫破了,企业养不起那么多老人。有些老师傅退休金不够养老,愿意把压箱底的手艺拿出来换钱。”
李平安看著他。
“去请。待遇从优,家属隨迁,住房医疗子女教育全包。”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一条——把技术带回来,不能把人当工具。人家愿意把手艺传给咱们的年轻人,就好好待人家。退休之后想回日本,路费咱们出。想留在中国,养老送终咱们管。”
何晓重重地点头。
张维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慢慢擦拭。
这个动作他紧张时会有,思考时会有,做出重大决定前也会有。跟著他的人都知道,张总擦眼镜,就是在给大脑上发条。
“老板,晶片那一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製程差距七年,这是客观事实。想用五年时间把这个差距抹平,不太现实。”
他直视李平安。
“但如果咱们换个思路——不追英特尔的通用cpu,专攻嵌入式专用晶片。这个方向上,咱们和国外的差距没有那么大,某些领域甚至可以做自己的標准。”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画著一张结构图。
“dvd解码晶片,咱们已经做到了国內第一,国际前三。下一步,手机通讯基带晶片,车载控制晶片,智慧卡安全晶片……这些都是未来三年到五年会爆发的市场。”
他的笔尖点在结构图中央。
“在这些细分赛道上,咱们不用和英特尔正面硬刚。咱们可以走自己的路。”
李平安没有马上回应。
他静静看著那张图,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连接线和標註。
然后他说:“那就走自己的路。”
“但你要记住——专用晶片做多了,容易变成『偏科生』。將来有一天,如果条件成熟,还是要向通用计算发起衝击。那条路再难,也得有人走。”
张维沉默了几秒。
“我记住了。”
许家明的手一直在纸上画著什么。
没有人看清他在画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盘古”系统第四代內核的草图。
“老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作业系统这一块,最难的不是技术,是生態。”
“windows为什么无敌?不是因为它的代码写得有多漂亮,是因为全世界几百万程式设计师都在给它写应用,几千万企业在它的生態里投了钱,几亿用户习惯了它的操作界面。”
他抬起头。
“咱们的『盘古』系统,技术上再努力五年,也许能追上windows 95的水平。但生態……十年、二十年都追不上。”
李平安看著他。
“那你觉得,还要不要做?”
许家明沉默了很久。
“要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因为能贏,是因为不能没有。”
“万一有一天,美国人说,windows不卖给中国企业了。全中国的电脑都变成废铁,那是什么局面?”
他顿了顿。
“咱们的『盘古』,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市场,哪怕只能在政府、国企、教育这些领域用。但只要它在,別人就不敢隨便掀桌子。因为它是一个选项,是一个『就算你断供,我们也有口饭吃』的选项。”
李平安没有评价这个想法。
他只是说:“那就做。慢不要紧,丑不要紧,没人用也不要紧。只要还在更新,还在叠代,还在往前走,就不算输。”
周文彬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金融专业的,晶片、系统、汽车、网际网路,都不是他的直接战场。
但李平安没有漏掉他。
“文彬,你那边,也有五年计划。”
周文彬坐直身子。
“未来五年,香港会是科技公司上市的首选地。美国纳斯达克太远,门槛太高;內地创业板还在酝酿,短期內指望不上。香港是唯一的选择。”
李平安看著他。
“万象投资要成立专门的科技投资部门,盯住那些有核心技术、有年轻团队、有成长潜力的初创企业。不用控股,不用干涉经营,就是投钱、投资源、投人脉。”
他顿了顿。
“五年之內,我要看到万象投资参股的科技公司,在香港创业板上市。”
周文彬飞快地记著。
“另外,”李平安补充道,“这些初创公司的创始人,大多二三十岁,没有大公司经验,没有成熟的管理体系。咱们可以提供孵化服务——財务、法务、人事、办公场地,收成本价。”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不需要咱们的时候,远远看著就行。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一把。等他们长大了,自然会记得是谁在最初那几年,没有袖手旁观。”
周文彬抬起头。
“老板,这是在做生態。”
“对。”李平安说,“二十一世纪的竞爭,不是產品对產品,是生態对生態。生態越大,根系越深,別人越难把你连根拔起。”
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到了晚上九点。
六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人离席。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菸灰缸满了三次,清理三次。笔记本从空白写到半满,从半满写到翻页。
最后一张图投影在幕布上。
是李平安手写的一份“五年计划”纲要,密密麻麻的红蓝標註,像一张即將出征的作战地图。
他没有解释每个细节——那需要专门的会议、专门的人去落实。他只是把这份纲要推到桌子中央。
“五年之后,2003年12月31日,咱们坐在这里復盘。到那时,我希望听到的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我们做成了什么』。”
他环视眾人。
“晶片,要跑起来。”
“系统,要活下去。”
“手机,要有自己的芯和自己的脑。”
“汽车,要有自己的脚。”
“网际网路,至少不能迷路。”
他把那份纲要轻轻合上。
“这些话,我今天说了,你们记住了。五年之后,咱们一起对答案。”
没有人说“保证完成任务”。
但每个人起身离开时,步伐都比来时更沉。
不是累。
是肩上多了些什么。
散会后,李平安没有马上走。
他独自坐在会议室里,对著那块已经熄灭的投影幕布,把那杯彻底凉透的龙井喝完。
李耀宗推门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坐著。
窗外,深圳的夜永远那么亮。这座年轻的城市不知疲倦,每一天都在长高、长大、长壮。那些彻夜通明的写字楼里,无数和他一样年纪的年轻人正在加班、熬夜、奋斗。
他们不知道今晚这间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的命运,已经被今晚的决策悄然改写。
“爸。”李耀宗轻轻开口。
“嗯。”
“您说的那些,晶片、系统、手机、汽车……真的能做成吗?”
李平安没有回答。
他放下空杯,看著窗外。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你姑姑。我只知道,往前走,就有希望。”
他转过头,看著儿子。
“现在也是一样。”
“往前走,就有希望。”
李耀宗离开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整层楼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值班保安在走廊尽头轻声打著电话。空气里还残留著雪茄和龙井混合的气息,那是父亲身上永远不变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脑子里反覆迴响著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
“往前走,就有希望。”
第485章 五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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