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那些牛仔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一个拨转马头的是个红鬍子，他刚看到领头的那个华人一枪打穿了他身边同伴的脑袋，连犹豫都没有，猛夹马腹，转身就跑。剩下的有样学样，呼啦啦一片马蹄声，尘土飞扬，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都是跑得慢的。
    萧易带著几个骑术最好的手下追了上去，马蹄声在山谷里渐渐远去。
    林薇儿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她扫了一眼战场——满地尸体，血跡在烈日下迅速乾涸发黑，几只苍蝇已经开始嗡嗡地聚过来。远处，那些被嚇破胆的华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
    “把矿场控制起来。”林薇儿对身后的人吩咐，“所有人集中到那边空地，清点人数。武器收缴，受伤的找地方安置。”
    几个人领命去了。
    林薇儿把枪插回腰间，朝著那堆乱石和枕木后面走去。她早就看见了石爭他们——那几个躲在石头后面、浑身是血的人，还有地上躺著动弹不得的伤號。
    石爭身边的一个弟兄看见有人走过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低声问：“石哥，这些是什么人？咱们怎么办？”
    石爭没答话。他盯著越来越近的那个短髮女人，眼睛里的警惕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深处慢慢清晰起来。
    “太平军女营的。”石爭的声音有些哑，“我见过她。”
    “女营？”旁边的人一愣，隨即表情复杂起来。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打了半天，死伤好几个，最后被一帮女人救了？这滋味说不上来，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林薇儿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地上那三个伤员身上。她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刘先生，赵先生，过来看看。”
    身后两个背著药箱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口。一个用剪刀剪开裤腿查看腿上的枪伤，另一个按住腹部中弹那个人的脉搏，眉头紧锁。
    林薇儿这才看向石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即便瘦成这样，那股子气势还在，站在那里像一桿断了的旗杆，根基没倒。
    “你是太平军哪个部署的？”她直接问，没有寒暄。
    石爭迎著她的目光：“太平军前军左营，石爭。”
    林薇儿微微点头，报了自己的名號：“林薇儿，女营的。这次过来，就是专门找太平军的人。”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你们这儿还有多少人？知不知道其他人在哪？”
    石爭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个问题戳到了他最疼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都在这里了。全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地上躺著的，又指了指身后那几个浑身是伤、灰头土脸的兄弟：“当初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还有四十多个。一路上死的死，病的病，被折腾死的……就剩下这些了。后来被马车分开拉走，其他人去了哪儿，我不知道。可能在別的矿场，可能在更远的地方，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也可能”后面是什么。
    林薇儿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不管在哪儿，一个一个找。先休息，吃点东西。”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有人提著几个布袋过来，里面是乾粮——粗麵饼子，硬邦邦的，但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金贵。
    “接著。”林薇儿把一个饼子扔给石爭，又分给其他人。
    石爭接住饼子，捏了捏，没吃，先递给旁边那个受伤的兄弟。那人摇了摇头，他又塞过去，声音不容拒绝：“吃。吃了才能活。”
    这边正分著乾粮，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
    “別跑！站住！”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蹲著的华工堆里窜出来，猫著腰，想往山坡那边溜。没跑出几步，就被两个持枪的人拦住了去路。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浑身筛糠似的抖。
    林薇儿走过去，低头看著这个满脸惊恐的中年男人。他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灰，嘴唇乾裂出血，一双眼睛因为恐惧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跑什么？”林薇儿问。
    “我……我……”那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就是……想撒尿……”
    旁边一个华工突然冷笑了一声：“撒尿？你是怕人家找你算帐吧？”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薇儿眼神一凝，看向那说话的华工：“怎么回事？”
    那华工指著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咬牙切齿：“就是他！刚才就是他跟那些白皮告的密！说有人要造反，指著石爭他们说的！要不是他，那些白皮也不会提前围过来，石爭他们也不会差点死在这儿！”
    周围顿时炸了锅。好几个华工站起来，眼睛里冒著火，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
    “汉奸！狗汉奸！”
    “打死他！”
    那中年人嚇得浑身瘫软，趴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几下就磕出了血：“我……我是一时糊涂啊！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打我啊！那鞭子抽在身上疼啊！我受不了啊！我要是不说，他们能把我打死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尖利刺耳：“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啊！她才八岁啊！我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可怎么活啊！求求你们了！我真的不能死啊！”
    林薇儿没说话，转头看向石爭。
    石爭站在那里，手里还捏著那块饼子，看著地上那个磕头如捣蒜的人，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愤怒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已经捡起石头，有人从地上抽出一根铁棍。
    石爭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浊气都吐了出来。
    “让他走吧。”他说。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石哥？”旁边的人不敢相信，“他差点害死咱们！”
    “我知道。”石爭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咱们不是为了杀他来的。”
    他看著地上那个人，那人还在磕头，额头已经血肉模糊。石爭移开了目光，像是不忍再看：“他要走，就让他走。不愿意跟咱们一路的人，留著也是祸害。”
    林薇儿看了石爭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立刻表態，沉默了片刻才说：“现在不能放他走。”
    那中年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一丝希望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我们还要去其他矿场救人。”林薇儿的声音不带感情，“如果他现在跑了，万一去给別的矿场报信，我们后面的事就没法办了。等所有太平军的人都救出来，那时候你愿意走，没人拦你。”
    那中年人听完，彻底瘫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嘴里还在嘟囔著“女儿”“女儿”之类的词，但已经没人再理他了。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谷口传来。
    萧易带著人回来了。马背上驮著几具尸体，到了空地前，手下一具一具拖下来，扔在地上。一共七八具，都是刚才跑掉的牛仔，脸上的表情还凝固著逃跑时的惊恐。
    萧易翻身下马，掸了掸身上的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薇儿身上。
    “跑掉的都解决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林薇儿点了点头，下巴朝地上那个瘫软的中年人努了努：“这个怎么处理？”
    萧易低头看了一眼那人。那人被他的目光一扫，浑身一哆嗦，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趴在那里，像一条被踩住了脊樑的虫子，瑟瑟发抖。
    萧易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只是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先看著。等这边的事了了，让他走。”
    然后他转身，朝著石爭他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