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大酒店。
    二楼宴会厅。
    比上次那场cd隨身听发布会排场还大。
    四百多个座。坐满了。
    媒体记者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是经销商、行业协会的人、还有几个电子口的官员。
    台上的背景板换了。
    还是银色底。还是sony的logo。
    但中间多了三个字母——md。
    minidisc。迷你光碟。
    渡边一郎穿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领带打得板板正正。
    他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一台巴掌大的银色机器。
    方方正正。金属拉丝外壳。正面一个小窗口，能看见里头那张硬幣大小的光碟在转。
    渡边拿起样机。举高。
    “各位，这是索尼一九九八年度战略级產品。mz-r50。全球最轻的md录放机。”
    停了一下。
    “一百零二克。”
    台下有人鼓掌。
    渡边把机器翻过来。侧面朝著观眾。
    “请看。”
    大屏幕上切了特写。
    机器侧面。一个精密的弹出式仓盖。按一下，弹开。迷你光碟的卡槽露出来。金属滑轨。弹簧卡扣。咬合得严丝合缝。
    渡边用手指拨了一下卡槽。
    “这里面有一百一十七个精密零件。每一个零件的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內。”
    大屏幕切了一组工厂的照片。
    无尘车间。白大褂。显微镜。
    渡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这就是索尼。这就是日本製造。”
    掌声。比刚才响。
    渡边放下样机。双手撑著讲台。
    “有人问我，渡边先生，你们为什么不做那种没有机械部件的播放器？纯电子的。晶片存歌。多简单。”
    台下笑了几声。
    渡边也笑了。
    “简单？是。很简单。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灵魂。”
    笑声没了。安静下来。
    渡边的翻译站在旁边。把每一句话翻成中文。字正腔圆。
    “mp3是什么？是压缩。是妥协。是把音乐里百分之九十的信息扔掉，留下百分之十，告诉你——够了，你听这个就行了。”
    渡边摇了摇头。
    “不行。索尼不接受。人的耳朵，能分辨出四万赫兹以內的声音细节。mp3的採样率，只能覆盖一半。剩下的一半呢？没了。砍掉了。”
    他拿起那台md机。举在胸前。
    “md不一样。md是无损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呼吸。每一根琴弦的震动。全在里面。”
    台下安静。
    记者在本子上写。
    渡边把机器放回展台。
    “所以我说，mp3是没有灵魂的压缩垃圾。”
    这句话说的是日语。翻译忠实地翻了过来。
    一字不差。
    台下有记者举手。
    “渡边先生，听说国內有一家企业，际华集团，正在研发一款没有任何机械部件的可携式播放器。您怎么看？”
    渡边笑了。
    “我尊重每一个努力尝试的企业。但音乐播放器这个领域，需要的不是勇气。需要的是积累。索尼做隨身听，做了二十年。”
    停了一下。
    “二十年。”
    又停了一下。
    “有些差距，不是三年五年能追上的。”
    台下没人说话。
    渡边继续。
    “mz-r50，中国区建议零售价——两千五百元人民幣。首批备货五万台。下个月起，全国一二线城市的商场，全部铺货。”
    掌声。
    经销商那边拍得最响。
    ——
    台下。第二排。靠过道。
    张红旗坐在那儿。
    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渡边说完那句“压缩垃圾”的时候，他鼓掌了。
    渡边说要铺货全国的时候，他也鼓掌了。
    拍得很认真。
    旁边坐著的丁雷转头看了他一眼。
    张红旗没理他。继续鼓掌。
    发布会结束。
    人群散场。
    渡边从台上走下来。助理跟在后面。
    经过第二排。
    他停了。
    看见了张红旗。
    渡边伸出手。
    “张先生。久仰。”
    日语。翻译跟在旁边。
    张红旗站起来。握上去。
    “渡边先生，今天的发布会，非常精彩。”
    渡边握著手。没松。
    “听说际华集团也在做音频產品？”
    “在做。在学。跟索尼比，差得远。”
    渡边笑了。鬆了手。
    “张先生太谦虚了。不过，音频这个行业，確实需要时间沉淀。索尼走了二十年的路，不是一朝一夕能走完的。”
    张红旗点头。
    “您说得对。硬体製造这一块，际华確实需要向索尼学习。这次来，就是来学习的。”
    渡边拍了拍张红旗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拍的是肩膀。
    “欢迎。隨时来索尼参观。我安排。”
    说完。走了。
    翻译跟在后面。助理跟在后面。一群经销商跟在后面。
    张红旗站在原地。
    丁雷凑过来。压著嗓子。
    “张总，这人说的那些话——”
    “我听见了。”
    “咱们——”
    “走吧。”
    出了宴会厅。下楼。穿过大堂。
    刘浩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张红旗拉开后门。上车。
    丁雷上了副驾。
    车门关上。
    张红旗从兜里掏出手机。
    翻了一下通讯录。拨出去。
    两声。接了。
    刘浩的声音。
    “哥。”
    “第二批加盟店的合同，签了多少份了？”
    “四十三份。还差七份在谈。”
    “不谈了。今晚之前全签掉。条件放一放，保证金降两万。”
    刘浩那边顿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张红旗看了一眼窗外。
    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索尼要铺五万台md机。下个月进商场。”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明白了。”
    张红旗掛了电话。
    又拨了一个。
    老周接的。
    “张总。”
    “飞音一號的外壳设计，提前。下周出方案。”
    “批文还没——”
    “批文的事我来办。你把东西做出来。”
    掛了。
    张红旗把手机揣回兜里。
    靠在椅背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