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际华科技研发中心。
    朝阳区酒仙桥。一栋三层的旧厂房改的。外面看著破，里面全是新设备。
    张红旗站在二楼的实验室门口。
    技术主管老周跟在后面。就是之前帮丁雷切伺服器的那个老周。
    张红旗把那张a4纸拍在工作檯上。
    火柴盒大小的草图。播放键。耳机孔。数据线接口。
    “做这个。”
    老周拿起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张总，这是个什么东西？”
    “可携式数位音乐播放器。不用磁带，不用光碟。音乐文件存在晶片里。用耳机听。”
    老周把纸放下。
    “mp3格式？”
    “对。”
    老周搓了搓手。
    “张总，这个东西，原理不复杂。难的是音频解码晶片。国內没人做过这个。从零开始研发，周期最少两年。还不一定能出来。”
    张红旗问了一句。
    “韩国呢？”
    老周愣了一下。
    “韩国三星那边，有个团队在搞类似的东西。但人家也是实验室阶段。”
    “不是三星。”
    张红旗从兜里掏出一份传真件。英文的。
    “首尔有家小公司。叫saehan。去年拿了一个初级音频解码方案的专利。还没量產。”
    老周接过传真。扫了一眼技术参数。
    “这个方案可以用。但是——”
    “买。”
    老周抬头。
    “专利买断。我已经让王先农那边准备了。三千万。下周打款。你带两个人飞一趟首尔，把技术文档全拿回来。”
    老周把传真件叠好。塞进口袋。
    “明白了。”
    ——
    三千万打出去了。
    际华集团帐上的现金流砍掉了大半。
    王先农在后海院子里算了半天帐。
    “红旗，加盟费那边还有两千多万没到帐。这三千万一出，帐上就剩一千来万了。”
    张红旗没抬头。
    “够用。”
    “万一——”
    “没有万一。”
    王先农把帐本合上。不说了。
    ——
    老周飞了首尔。
    三天后回来。带了两箱技术文档。全是韩文和英文混著的。
    际华科技抽了十二个人。
    八个硬体工程师。两个软体工程师。两个结构设计。
    封闭开发。
    厂房三楼清出来一整层。铁门换了密码锁。窗户贴了遮光膜。
    吃住全在里面。
    每人每月补贴三千。是正常工资的两倍。
    老周把项目代號定了。
    “飞音一號。”
    ——
    三个月。
    十二个人没下过楼。
    方便麵箱子堆了半面墙。菸灰缸里全是菸头。
    中间烧了四块电路板。
    第一块，解码晶片虚焊。
    第二块，快闪记忆体读写速度跟不上。
    第三块，电池撑不过四十分钟。
    第四块，音频输出有底噪。嗡嗡的。听著像蚊子。
    老周一块一块排查。
    换方案。换元件。换电路布局。
    第五块板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周给张红旗打了个电话。
    “张总，你来一趟。”
    ——
    酒仙桥。三楼。
    张红旗推开铁门进去。
    满屋子的焊接味。
    工作檯上摆著一个东西。
    巴掌大小。裸露的绿色电路板。上面焊著晶片、电容、电阻。侧面伸出一根耳机线。底部接著一根数据线，连著一台台式机。
    老周递过来一副耳机。
    “听听。”
    张红旗戴上耳机。
    老周按了一下电路板上的微动开关。
    声音出来了。
    张蔷的声音。《爱你在心口难开》。
    没有底噪。没有磁带的沙沙声。没有卡带的顿挫。
    乾乾净净。
    张红旗听了三十秒。摘了耳机。
    “快闪记忆体多大？”
    “32兆。能存十首歌。码率128kbps。”
    “续航？”
    “连续播放，两个半小时。”
    “重量？”
    “裸板加电池，六十克。装上外壳，估计八十克左右。”
    张红旗把耳机放在桌上。
    “叫张蔷过来。”
    ——
    半小时后。
    张蔷到了。
    进门看见一堆电路板和焊台。皱了下眉头。
    “红旗，叫我来干嘛？”
    张红旗指了指桌上那块裸板。
    “听听。”
    张蔷戴上耳机。
    老周按下开关。
    张蔷的眼睛瞪大了。
    她听了整整一首歌。没摘耳机。
    歌放完了。她站在那儿。
    “这是我的声音？”
    “对。”
    “没有底噪。”
    “对。”
    “比磁带好太多了。比cd都乾净。”
    张红旗点头。
    张蔷看著那块丑得不能再丑的电路板。
    “这玩意儿能卖？”
    “能。”
    “谁买？长成这样？”
    张红旗没回答。
    他转头看老周。
    “外壳不做。就这样。裸板。”
    老周和张蔷同时看过来。
    张蔷开口了。
    “你疯了？不做外壳怎么卖？”
    “不卖。送审。”
    张红旗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
    国家音频电子產品標准委员会的產品销售许可申请表。
    “先拿批文。外壳的事，后面再说。”
    ——
    一月。
    际华科技把原型机和全套技术文档提交到標准委员会。
    申请编號：98-ae-0037。
    產品名称：可携式数字音频播放器。
    两周后。
    老周接到电话。
    標准委员会技术审查处。
    “你们的申请，我们看了。材料退回。”
    “什么原因？”
    “不符合现行標准。”
    “哪条標准？”
    “《可携式音频播放设备技术规范》第三章第七条。可携式音频播放设备应具备机械运转部件，包括但不限於磁头、转盘、传动机构。你们这个產品，没有机械部件。不属於隨身听的范畴。无法归类。无法审批。”
    老周掛了电话。
    坐了五分钟。
    打给张红旗。
    “张总，驳回了。”
    “理由？”
    “说咱们的东西不是隨身听。没有磁头，没有转盘。不符合標准定义。”
    张红旗沉默了几秒。
    “谁定的標准？”
    “九四年的老標准。当时市面上只有磁带隨身听和cd隨身听。標准就是照著那些东西写的。”
    “標准委员会的主任，姓什么？”
    “姓陈。陈国栋。”
    “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
    老周第二天回了消息。
    “查到了。陈国栋。標准委员会副主任，主管技术审查。九二年去日本进修过。回来之后，一直负责音频產品的准入审批。”
    张红旗问了一句。
    “他跟索尼什么关係？”
    老周顿了一下。
    “怎么说？”
    “他去日本进修，是哪个机构出的钱？”
    老周又查了两天。
    “索尼技术交流基金会。”
    张红旗把电话掛了。
    ——
    二月。
    京城国际饭店。
    索尼中国区新品发布会。
    大厅里坐了三百多人。媒体、经销商、行业协会的人。
    台上立著一块三米高的背景板。银色底。sony的logo。
    中央放著一个玻璃展台。
    展台上，一台银色的小机器。
    索尼最新款cd隨身听。d-ej915。
    台上站著一个人。
    西装。领带。胸前別著索尼的徽章。
    渡边一郎。索尼中国区总裁。
    他用不太標准的普通话开了口。
    “各位，这是索尼一九九八年的旗舰產品。全球同步首发。中国是第一站。”
    掌声。
    台下第三排。
    一个人坐在那儿。没鼓掌。
    手里拿著发布会的宣传册。翻了两页。放下了。
    丁雷。
    他是张红旗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