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在病房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季珩珩正坐在京州酒店的套房里,盯著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那些数字不是股价,不是订单量,而是热搜的排名——第一,还是第一,牢牢地钉在第一的位置上,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让那面发光的玻璃不再照亮他的脸。
“查到源头了吗?”他问。
张远山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著,蓝白色的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他是星穹集团华夏法务部的负责人,四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但此刻他的眉头是皱著的,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也被对手的速度震惊了。
“信息安全部查到了。”他震惊地说
“不是一家,是三家。
信网、动网、通网,三大运营商在同一天、同一时间段,分別出现了针对您个人信息的查询和导出记录。
三家之间没有相互沟通,但行为高度同步,时间高度吻合,像是有人分別在三家的內部系统中安插了同样的人、做了同样的事、执行了同一个指令。”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航班信息是先从信网漏出去的。
小鹿发完那条消息的当天深夜,有人在信网某省分公司的內部系统里查询了季珩珩近一个月的飞行记录。
查询者用的是內部维护帐號,权限很高,高到可以越过常规的审批流程。
操作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地点是信网华中某省分公司的一个办公终端。
那个时间点,那个楼层的走廊监控恰好“正在维修”,没有留下任何影像。
酒店记录是从动网漏出去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动网某数据中心的伺服器被人远程登录,调取了季珩珩在西双版纳和大理的酒店入住信息。
登录ip经过多重跳转,最终追踪到了一个境外虚擬伺服器——伺服器位於东南亚某国,註册信息全是假的,像是有人专门为这件事准备的,用过一次就扔掉,像一次性手套。
最致命的是那些照片。
模糊的、抖动的、像是用手机在很远的地方拍的照片——园区大门被炸开的瞬间,皮卡车队行驶在缅北公路上的侧影,那辆哑黑色巴博斯停在山坡下的模糊轮廓。
这些照片出现在通网的一个內部论坛上,发帖者的帐號註册不到两个小时,发了这组照片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
ip位址同样是境外的,但这一次追踪的难度更大,因为对方用了三层代理,每一层都在不同的国家,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拆开一层还有一层,拆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境外势力。”季珩珩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不止。”
张远山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著镜片。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是在擦眼镜,而是在让自己慢下来,想清楚再说话。
“境外势力要想拿到国內运营商的数据,必须有人在国內配合。
我们查了一下泄密操作发生的时间节点——都是在深夜,都是在无人值守的时间段,用的都是內部维护帐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在国內三大运营商內部,各有一个內应。
不是同一个內应,是三个,分別在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岗位上,但做著同一件事,为同一个人服务。”
酒店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让人放鬆的安静,而是那种让人头皮发紧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空气都变稠了的安静。
李铭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季珩珩身上,像一台永远处於待机状態的监控摄像头,隨时准备在需要的时候启动。
“能查到是谁吗?”季珩珩问。
张远山重新戴上眼镜,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季珩珩。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三行,每行对应一家运营商。
每一行都有三个信息:泄密时间、泄密方式、可疑人员的內部编號。
编號被打了马赛克,只露出后四位,但季珩珩不需要看全名,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件事有人在背后操盘,而且操盘的人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信网这边,我们锁定了华中某省分公司的运维工程师,姓王,三十二岁,入职五年。
他的权限级別高於同岗位其他人,不是因为他能力更强,而是因为他和分公司的一个副总沾亲带故。
那个副总两年前被信网总部调离,但王工的权限没有被回收。”
张远山翻了一页,继续说:“动网这边更隱蔽。
操作者不是动网的正式员工,而是一个第三方外包公司的驻场人员。
外包公司是做数据清洗的,员工常年混在动网的数据中心里,权限不高,但如果有人告诉他怎么走、怎么做、怎么绕过审计日誌,他可以做到。”
“通网的呢?”季珩珩问。
张远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通网的操作者是最专业的。
他不是在数据中心操作的,而是通过一个合法的数据接口——通网为政府机关提供的、用於案件协查的专用接口。
这个接口需要双重认证,需要数字证书,需要审批流程。
但有人拿到了所有这一切:证书、帐號、审批通过的授权单。
授权单上的申请单位是某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案件编號是真的,但案件內容和季珩珩没有任何关係。
有人在真案件里塞了一个假查询,像在一本真书里夹了一页假的內容,不仔细翻根本看不出来。”
季珩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方的天际线上有几栋摩天大楼的轮廓,顶部闪烁著红色的防撞灯,像一颗颗低垂的星星。
这座城市的夜晚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大城市的夜晚没什么不同——繁华的、忙碌的、对暗处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
但在这片灯火通明之下,有人正在他的影子里挖洞,挖得很深,很隱蔽,很耐心。
“三大运营商同时泄密,不是巧合。”
季珩珩转过身,看著张远山,“是有人在指挥。
这个人能把三家运营商內部的关係同时打通,能把境外势力的资源和国內的利益集团串联起来,能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把所有线索掐断。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张大网。”
张远山点头。
“境內外势力的技术能力加上国內利益集团的关係网络,这是最危险的组合。
境外提供手段,国內提供渠道,两者结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而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曝光您个人的信息,而是要把您在缅北的行动放大、发酵、扭曲,让舆论变成一场他们可以操控的战爭。
热搜不是自然上去的,是有人在推。
评论区的两极分化也不是网友自发形成的,是有人在带节奏。
他们想把您塑造成一个爭议人物,一个让公眾分裂的符號,这样您在舆论场上就永远不可能站稳——因为不管您做什么,总会有一半被舆论操控的的人在骂您。”
季珩珩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喝,只是端在手里,看著深褐色的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被杯壁的弧度扭曲了,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到一双很亮的、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
“把证据收好。”边品边说。
“人暂时不动。
三个內应,一个境外伺服器,一个假案件,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张远山合上笔记本电脑。“您的意思是——先养著?”
“对,养著。”
季珩珩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和实木碰撞的声响。
“他们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就不会只做这一件事。
他们还会动,还会出手,还会露出更多破绽。
等他们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我们再一张一张地翻。”
张远山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季珩珩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
京州的夜晚不像北京那样灯火通明,有些地方暗得很彻底,像一块被谁撕掉了补丁的黑布。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他拿出手机,翻到乔英子的对话框。
她发了几条消息,问他今天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京州冷不冷。
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还好,睡吧,明天给你打视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映出了他的脸,很冷,很硬,像一块被刀削过的石头。
三大运营商。信网,动网,通网。
三家掌握著全国十几亿人通信数据的巨型国企,內部竟然同时被人安插了钉子。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甚至不是一个组织能做到的事。
这需要一种跨越体制、跨越行业、跨越地域的、像血管一样密布在权力和资本之间的网络。
有人动用了这张网来对付他——用他的航班信息、酒店记录、缅北行动的照片,把他从一个“救人的良心企业家”变成一个“杀人的暴徒”。
季珩珩站在窗前,看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冰。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想一件事——这张网是谁织的?
答案其实不远。
能同时撬动三大运营商內部资源的人,只能是那些在通信行业扎根了几十年、和运营商有著千丝万缕利益关联的人。
他们躲在暗处,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黑暗中扑扇著翅膀,试图找到一个可以重新落脚捕食的地方。
而季珩珩,就是他们盯上的那根梁。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那是纳德·唐的私人號码,他存了很久,只用过一次。
他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的声音带著那种美国人特有的、即使在深夜也精神抖擞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热情。
“季,我猜你不是打电话来跟我聊天的。”
季珩珩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人在你们那边帮我查一下,东南亚的虚擬伺服器,哪家在帮他们做跳转。”
纳德·唐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电话掛断了。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著远处最后一盏灯熄灭。
这座城市沉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三大运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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