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识魔现(求首订)
方誓道:“这个世上,谁还没有个成仙得道的执念。”
齐雪依摇了摇头,髮丝隨著动作滑落肩侧,像一朵梔子花在风中微微摇曳:“夫君,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方誓道:“那你说的是什么?”
齐雪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望著他,道:“人的执念有很多种,有求长生的,有求富贵的,有求闻名的,可总有一种,是压在心底最深处。”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执念这东西,隨波而流,入了江河便是水,入了杯盏便是酒。水也好,酒也罢,总归是要流走的。流走的,便不必入心。
齐雪依抿了抿唇,道:“夫君你可真是坏心。”
方誓道:“怎地坏心了?”
齐雪依道:“不入心灵,那不就是花心么?什么都接著,什么都不留,流水一样过去。这不是花心,是什么?”
韩老六恭敬的站在一旁,目光微微抬起,飞快的瞥了方誓一眼。
齐仙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大概是在他审问最后那户散修的时候,他便没有再看见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可是三盘观的內门,是他远远惹不起的人。
方誓终於翻完了最后一页纸,將册子合上,递还给韩老六。
韩老六连忙接过去,道:“方道友,怎么样?我方才粗粗翻了一遍,总觉得有几处格式不太对。比如第三页那几段总结,写得有些囉嗦了,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不够简练。
还有后面那几户的描述,顺序有点乱,先写结果后写原因,看著彆扭。方道友你看看,是不是这些毛病?”
方誓道:“没错,你按照这些问题改就行了。格式捋顺,总结精简,顺序调一调,別让上头看了觉得我们敷衍。”
韩老六连连点头,道:“好,好!方道友放心,在下回去就改,连夜改,明儿一早准能交出一份妥妥帖帖的册子来。”
他將那册子揣进怀里,却不急著离开。
方誓道:“韩道友还有什么事?”
韩老六道:“方道友,是这样。我那画符的石屋里,有一阶中品的灵气。我想著,白日里你可以在那里修炼,反正石屋空著也是空著。只是————”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只是三盘观的任务还得完成,还请方道友偶尔画一些简笔,別让上头看出来就行。”
方誓道:“好。”
韩老六如释重负的鬆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方道友,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明日还有得忙呢。”
方誓“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韩老六便侧身让开,等他走在前头,自己才跟上去。
试符之事终究是传开了。
方誓从灵脉修炼回来,刚走到帐篷口,赵虎便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方兄,你说————你说我是真是假?”
方誓看了他一眼,道:“你昨日不是还辩真假吗?《洞神经》的元始真性,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今日倒问起这个来了?”
赵虎道:“別提了,別提了!今日我去听说那位王道友,试符之后,对著空气训女儿,她说有,旁人偏说没有。大家都说这就是被浊气污染的下场,是以三盘观一直封锁。
我回来一琢磨,越想越不对劲—方兄,你说,我是不是也跟她一样,身边有些什么不该——
有的人,我却以为是真的?”
方誓道:“怎么,经义上辩不过,行动上也拉胯了?”
赵虎苦著脸道:“方兄,你就別取笑我了。我是心里头真的慌,说实在,我不怕有什么不该有的人的,但我这修为出问题我受不了。我怕我那炼气二层圆满的修为,到头来是一场空。齐嫂子呢?她人呢?我要向她请教请教。”
齐雪依挽著方誓的手,微微一笑,道:“什么事?”
赵虎见她出现,神色自然,道:“齐嫂子,我想问你个事儿。你说,这人到底怎么分得清自己是真是假?万一我现在跟那试符之人一样,看见的、听见的、摸著的,全是假的,那可怎么好?”
齐雪依道:“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你在梦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有在醒来之后,才知道那是梦。可你若一直醒不来,又何必管它是梦是真?”
赵虎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真假就不重要?”
齐雪依道:“不是不重要,是无需执著。譬如你今日喝了一碗好汤,汤是真,还是你的满足是真?汤会凉,碗会破,可你喝汤时那份舒坦,是实实在在的。世间精彩之处,不在於物是真是假,而在於你心是满还是空。你若心满意足,便是假的,也如真的,你若心有不甘,便是真的,也如假的。”
赵虎道:“可是我的修为是假的,那我要如何满足?我好不容易修炼到炼气二层圆满,眼看著就要摸到炼气三层的门槛了。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醒来后发现丹田空空,那我这些年受的苦、熬的夜、攒的碎灵,岂不是全白费了?”
齐雪依道:“你这话,便如那妇人,她女儿已经死了,可她不肯信。她女儿还活著的时候,她日日训斥,嫌她不爭气,嫌她功课不好,嫌她考不上松原学堂。如今女儿没了,她反倒疯了一样的四处寻找,嘴里喊的念的,全是因啊囡啊”。你说,她这是真,还是假?”
赵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齐雪依又道:“你若太过执著於真假,即便你的修为是真的,你也会日日夜夜怀疑它是假的。你会想,我今日修炼的灵气,是不是浊气变的?我明日突破的关窍,是不是幻觉给的?到那时,便跟那妇人一样了,醒著,比梦著还痛苦。”
赵虎呆呆半晌,才道:“齐嫂子,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盘市上空,夜风凛冽。
李正源与张元启悬立於半空,观测著那四镇的浊气变化。
下方四镇的黑气比前段时日又浓了几分,尤其是齐园镇方向,墨色的浊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漫溢,將整片区域吞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然而两人面色如常,毫不慌张。
——
忽的,李正源望著了齐园镇一眼,只见有几点红光在浊气中时隱时现。
他道:“识魔者,眾生妄念所集也。起於无明,成於执著,惑於真假,乱於虚实。
“”
“玄木师叔以四镇为饵,分化出行魔、想魔、受魔、色魔四类,副观主又以赤文令將那无形无相的识魔从虚空中具现出来。”
“可那些执著於虚假、真实、自我的人,修为太弱,心志不坚,识魔寄生其间,自然也只能养出个极小的、不成气候的东西。”
张元启闻言,道:“识魔再弱小,终究是识魔。如今它以人心执念为巢,寄於散修身上,虽不成气候,可一旦识魔真正显现,万不可因它弱小便凭添许多无谓的杀戮。”
李正源道:“那是自然,我李正源行事,向来以观中法度为先,观中既有此意,我自不会多生事端。”
张元启看了他一眼,道:“但愿如此。”
李正源没有接话,目光有移到了那几个红点上,忽然再次道:“但齐师妹呢?如果我没有观测错的话,其中一道识魔的气息,是齐师妹的。”
张元启听到这个话,也没有像方才一样与李正源爭辩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道:“但愿玄戈师伯能够理智,莫要那五蕴散人復活。”
翌日,齐园镇封锁的第二十三日。
方誓一早便往石屋走去。
还未开工,几个炼气初期的符修正聚在一处,交头接耳。
见他过来,便有人招呼道:“方道友,我记得那试符的王道友是你那边的吧,据说她现在又被关回去了。”
方誓道:“正是她,昨日我去那边验收净灵符的效果,亲眼见她从石屋里衝出来,对著空气喊女儿。三盘观的道长將她关回去,也是为了她好,免得她在外面乱跑,出了意外。”
一个姓刘的散修嘆了口气,道:“我这边试符的也有问题。隔壁帐篷的老周头,试符之后非说自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成精了,半夜对著树磕头,说求树仙保佑他孙子考上松原学堂。那棵树明明在地震时就倒了,他偏说还在,还指著空地说你们看,叶子多绿”。
邪门得很。”
那曾言“去灵脉修足半个时辰舒坦”的吴郝摆了摆手,道:“管他们做什么?反正是三盘观选的人,跟我们有什么相於?我啊,每日画完简笔,能去灵脉里修炼半个时辰就知足了。一阶中品的灵气,搁在从前,想都不敢想。方道友,你说是不是?”
方誓道:“是啊,我们这些炼气初期的散修,能在一阶中品的灵脉里修炼,是多大的造化。三盘观肯给这个机会,我们得感恩。至於旁的事,有观中的道长们操心,我们安心画符便是。”
又有人接话道:“方道友说得在理。我们这些散修,能安安稳稳的修炼,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下班后,我要在灵脉里修足半个时辰,想太多,那修炼也不得安心。”
眾人纷纷点头,又聊了一会儿,见那些炼气中期的散修到来,便各自散去,进屋画符。
方誓刚踏进石屋的门槛,便见韩老六已经端坐在符案后头了。
他面前的黄纸铺了半桌,硃砂碗摆在右手边,符笔搁在笔架上,墨跡未乾,显是画了好一阵子。
听见脚步声,韩老六抬起头来,那张老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方道友,来了?快,快,这边坐。”
他站起身来,也不管自己那摊子还没收拾,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方誓跟前,伸手便引著他往石屋深处走。
绕过几排堆著黄纸的木架,穿过一道掛著布帘的小门,里头竟还有一间暗室。
暗室不大,四四方方,墙壁上刻著几道锁灵阵的纹路,灵气比外头竟还浓郁了半成。
韩老六將方誓让到蒲团上,笑眯眯的道:“方道友,这儿是放杂物的地方,我收拾了收拾,虽说简陋了些,可灵气比外头足,也没有旁人打扰。你在这里修炼,我在外头守著,你放心,绝不会有人进来。等画简笔的时辰到了,我再叫你,你隨便画几张交差便是。”
方誓道:“韩道友费心了。”
韩老六道:“不费心,不费心。方道友在我这儿帮忙,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且安心修炼,外头有我。”
他说著,便退了出去,布帘落下来,將暗室与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
方誓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灵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顺著经络缓缓流入丹田。
这一阶中品的灵气,果然如那三盘观提供给齐园镇散修的一模一样,不打半分折扣。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熟练):118/200】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83/200】
齐园镇北边五十里,寒雾涧。
这涧子平日里便冷,到了今年更是格外的冷,明明春日已过,谷中仍是一片凛冬景象0
涧口还能见著些枯草败叶,往里走百十步,便只剩光禿禿的冰壁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坚冰。
而最深处,浓雾终年不散,白茫茫的,像一匹白綾,將里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撇开那浓雾,往更深处走,便会进入一片莫名的空间。
只见几十具冰雕散落各处,姿態各异,或站,或蹲著,或蜷缩成一团,面上俱是惊恐之色。
俱是今年来此採集寒霜草失踪的散修。
其中一具冰雕,身形瘦小,蜷在角落里,穿著毛皮大衣,双手抱著膝盖,像只受冻的猢猻。
不是別人,正是那常在方誓身边转悠的鄔童。
“簌簌”,忽的那冰雕抖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微微颤了颤,接著是整个手掌,然后是胳膊、肩膀、胸膛。
终於“咔嚓”一声,一块冰从鄔童的脸上脱落下来,露出一双透著紫光的双眼。
那双眼睛咕嚕的转了一圈,缓缓移动,越过一具面白微须,青衣道袍的冰雕,最后停在了齐园镇的方向。
“五————蕴————散————人————”
第41章 识魔现(求首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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