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直了身体，忍著胸口的疼痛，一个字一个字地口述詔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咳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朕巡行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朕疾甚，命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与丧会咸阳而葬。”
    詔书的用词很委婉，没有说“继位”，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让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就是让他回来继承皇位。
    竹简上的字跡歪歪扭扭，远不如始皇帝年轻时的笔力。
    “盖上璽。”嬴政说。
    蒙毅取出皇帝的璽印，在竹简上盖下了鲜红的印文。
    “发出去。”
    “诺。”
    詔书被装入密封的函匣，由快马送往北方。
    马蹄声从车队中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驰道的尽头。
    嬴政听著马蹄声越来越远，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身体的疲惫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他淹没。
    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而无力。
    身后的事，安排好了。帝国的传承，安排好了。他唯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长生”。
    如果能多活几年，哪怕一年，一个月，一天，让他亲眼看到仙人，亲眼看到长生不老药，亲耳听到仙人告诉他“你可以不死”。
    他这一生就没有遗憾了。
    他做了那么多事，统一了天下，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度量衡，修了万里长城，修了驰道直道，修了灵渠。
    他能做的都做了。他做不到的，只有一件，活下来。
    所以他想看到仙人。
    如果他见过一次仙人，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之法，他死也能瞑目了。
    不，如果真见到了仙人，他就不想死了。
    突然，车队的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连秦军的严格纪律都无法压制的骚动。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兵器掉落在地的声音，有战马嘶鸣的声音，有人在用变了调的声音反覆喊同一句话。
    “仙人！有仙人！真的有仙人！”
    声音从队伍的前列传到中间，从中段传到末尾，像一阵狂风席捲过整个车队。
    秦军將士们仰头看著天空，张著嘴，瞪著眼，手中的戈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去。
    他们是什么人？是大秦最精锐的军队，是横扫六合、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的无敌之师。
    他们不怕死，不怕敌，不怕天崩地裂。但他们怕鬼神。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人不怕。
    蒙毅骑在马上，下巴正对著天边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一动不动。
    “蒙卿！”嬴政的声音从輦车內传来，带著急切，“发生了何事？”
    蒙毅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陛下……有仙人。真的有仙人。”
    輦车內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輦车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嬴政自己推开了门。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蒙毅来不及上前搀扶。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輦车，站在车架上，一手扶著车门，一手撑著车辕，抬起头，望向天空。
    五个身影正在缓缓降落。
    他们的衣袂在风中飘动。
    他们的衣服是一种没有任何凡间布料能够呈现的，带著淡淡光泽的、像月光凝结在织物上的白。
    他们在阳光下似乎泛著微光，整个人像是由光凝聚而成的。
    领头的那一个，最年轻，最英挺，最不似凡人。
    他的面容冷峻而平静，目光从高空俯瞰下来，像是看穿了世间的一切。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身体笔直地悬停在半空中，脚不沾尘，衣不带风。
    他的身后站著四个同样穿著白色长袍的人，面目清俊，面无表情，像四柄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