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诡异的是，被屠过的县城上空，始终笼罩著一层血红色的雾气，远远看去像是晚霞，但走近了才发现那雾是活的，会翻滚，会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十万流寇，吃人，屠城。“韩青把信折好，放在桌上。“魏徵，你说他们图什么？“
    魏徵沉默了一会儿，“图活命。也图別的。一个东西一旦开了吃人的头，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不是人了，是一群饿鬼。“
    “饿鬼也得吃饭。“韩青站起来，“但大隋的百姓，不是他们的饭。“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郑州的位置上，然后向北划了一道线，落在洛阳南边的官道上。
    “第二批运粮队，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魏徵说，“刚从江南调来的那批粮，走陆路运到郑州，再从郑州往北送。“
    “改道。不从郑州走了。“
    魏徵愣了一下，“不从郑州走？那从哪儿走？“
    “绕道许昌。多走三天的路，但安全。朱粲的人在郑州等著劫粮，让他们等。“
    李渊在旁边听著，点了点头，“许昌那边地势平坦，官道修得也好，虽然远一点，但稳妥。“
    “那就这么办。“韩青说完，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越下越大的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雪花落在石阶上，一层压一层，把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
    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晕模糊得像一团被水洇开的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
    按往年的规矩，朝廷该往各州府发“年节粮“了。
    但今年的仓库是空的，別说年节粮，连冬天的口粮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宿主：韩青】
    【积分：10000点（剩余）】
    【龙象般若功：16层（0/400000）】
    【乾坤大挪移：11层（0/400000）】
    【力量：900000斤】
    一万积分，离下一层差得远。
    他关掉面板，转身走回屋里。
    “魏徵，擬一道文书。凡流民入城者，每家按人口发口粮，老人孩子优先。营房不够，就临时搭棚子，用军帐也行。凡冻饿至死者，官府出钱安葬，不得曝尸街头。“
    “是。“
    “还有，从禁军里抽调三千人，组成三个賑灾队。每个队负责一个方向——南边、东边、西边。带著粮食和冬衣，去下面的县镇，救一个算一个。如果有人拦，告诉他们，韩青说的。“
    魏徵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韩將军，那郑州那边……“
    韩青看著他，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郑州那边，我去。“
    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渊放下茶杯，看著韩青，“您一个人去？“
    “带兵。五千就够了。“韩青顿了顿，“加上北邙山的那些。“
    他说的“那些“是什么，李渊和魏徵都清楚。
    北邙山的阴兵，一万两千，不吃饭不睡觉，不怕刀不怕箭。
    韩青从高句丽带回来的“底牌“，除了內阁几个人，没人知道。
    魏徵想再劝一句，但看著韩青的表情，知道劝不住。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文书。
    韩青走出偏殿，站在廊下。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低头看著自己腰间的刀柄。
    “韩郎。“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著一点喘。
    韩青转过身。
    如意站在迴廊另一头，穿著一件鹅黄色的斗篷，肩上落了雪，手里端著一个食盒。
    她看见韩青回头，快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
    “我给你送点吃的。魏大人说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如意把食盒递过来，盒盖上还冒著热气。“你忙归忙，不能饿著。“
    韩青接过食盒，没打开，放在手心里暖著。
    食盒的温热透过盒壁传来，在这冰天雪地里，像一小团火。
    如意伸手帮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韩青感觉到了，她的手凉得像冰。
    “你冻著了。“他说。
    “走得急，忘了戴手套。“如意缩了缩手，又伸出来，把斗篷拢紧了，“不过没事，回去喝碗薑汤就好了。“
    韩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三天后我要出趟远门。“
    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她抬起头，看著韩青，“去哪儿？“
    “郑州那边出了点事。流寇，吃人的那种。我得去一趟。“
    如意沉默了两秒。
    她没问“危不危险“，也没说“能不能不去“。
    她就点了点头，“那你多穿点。那边比洛阳还冷，雪更大。“
    “我知道。“
    如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泥老虎，递到韩青面前。
    “你带著它。路上有个伴。“
    韩青看著那只老虎，脸上的笑容已经被如意摸得快磨平了，但憨憨的样子还在。
    他接过来，揣进怀里。
    如意笑了，两个酒窝浅浅的，在廊下的灯光里格外好看。
    韩青伸手，把她斗篷上的雪拂掉了。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雪还在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盖上一层白。
    ……
    运粮队在许昌城外被劫的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到洛阳的。
    信使骑著快马衝进城，马跑到內阁门口就倒下了，口吐白沫，四条腿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片。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韩青从偏殿出来的时候，信使正跪在院子里，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利索。
    “將……將军……许昌那边……运粮队……又没了……“
    韩青看著他，没说话。
    魏徵从后面跟出来，手里还攥著笔，墨汁滴在袖口上也没注意。
    “慢点说。怎么回事？“
    “粮队走到许昌城外三十里，天刚黑，忽然从两边林子里衝出上万流寇……“信使的声音在抖，“押粮的八百官兵，全死了。粮食被抢了。末將……末將跑出来报信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说朱粲就在许昌城里……“
    韩青的眼神沉了一下，“许昌城破了？“
    “破了。三天前就破了。“信使低著头，声音越来越小，“城里三万百姓，被赶到城中心的广场上……屠了。一个没留。末將经过的时候，远远看见城墙上掛著……掛著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韩青转身走回殿內，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许昌的位置上。
    许昌离洛阳不到三百里。
    朱粲已经打到眼皮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