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入冬第三天开始下的。
    第一夜还是细碎的盐粒子，敲在瓦片上沙沙响。
    到了第二天清晨，就变成了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往下落，不到两个时辰，整个洛阳城就白了。
    韩青站在內阁偏殿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枝上堆著厚厚的雪，压得往下弯，隨时要断似的。
    魏徵坐在他身后，面前摊著一摞摺子。
    他翻了翻，又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续的，但他喝了两口就觉得凉了。
    “韩將军，“魏徵开口，声音有点哑，“河南道的摺子，说洛阳周边十二个县，已经有七个报了冻饿而死的百姓。具体的数还没统计完，但最少的那个县，也有二十多口了。“
    韩青没回头。
    魏徵顿了顿，继续说：“登州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去年打仗，壮丁徵得太多，地撂荒了大半。今年秋天收的那点粮食，交了税就剩不下什么。加上入冬以来天寒地冻，河面封了，漕运断了，粮进不去，人出不来。靠山王……王爷那边也来信了，说登州城內米价已经涨了五倍，再涨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韩青转过身。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颧骨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从江都回来这半年多，其实没怎么歇过。
    打仗是停了，但內阁的事堆成山。
    各地摺子像雪片一样往洛阳飞，十封里有八封是哭穷的，剩下两封是告状的。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魏徵递过来的那份摺子，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数字。
    各地库存、粮价、灾民数量、官府能调动的余粮。
    数字凑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大隋罩得严严实实。
    “国库的粮还有多少？“
    “帐面上还有三十万石。“魏徵回答得很乾脆，“但那是留著明年春耕的种子，和边军三个月的口粮。动了这批，明年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官仓呢？各地的。“
    魏徵想了想，从旁边的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上面画著一幅简略的舆图，各州府的位置標了红点，红点旁边写著数字。
    “江南那边倒是有点余粮。扬州、苏州、杭州三地，加起来能调出十万石。但河面冻了，走不了水路。走陆路的话，从江南到洛阳，至少要运一个半月。运费比粮价还贵。“
    韩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篤篤篤。
    李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锦袍，头髮花白，手里的茶杯端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韩將军，“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公请说。“
    李渊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往年遇到荒年，朝廷的办法很简单——加征。征不上来就徵实物，征不到实物就征劳役。反正不能让国库空著，不能让边军饿著。至於老百姓嘛……“
    他没说完，但韩青听得懂。
    “今年不一样了。“
    李渊点了点头，“是不一样了。因为您在。您说不能让人冻死饿死在炕头上，这话老臣听了，心里热乎。但热乎完了，问题还在。粮从哪儿来？钱从哪儿来？冬天还有三个月，总不能靠热乎气过冬。“
    魏徵在旁边接了一句：“唐公说得在理。下官算了算，就算把国库和官仓的粮全抠出来，也只够撑到年关。过了年，还是得想办法。“
    韩青看著桌上那张舆图，盯著江南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江南的粮，要运。运不了，就修路。在路上设驛站，分段转运。雪太大，就发动沿途百姓扫雪。人不够，就从军队里调人。十万石粮食，两个月內必须运到洛阳。“
    李渊的眉头皱了一下，“韩將军，修路、扫雪、转运，哪一样不要钱？国库现在已经……“
    “该花的花。“韩青打断他，“內阁批文，从今年的军费里先挪一笔出来。“
    魏徵愣了一下，“军费？那明年打仗怎么办？“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眼前的人活下来。“
    魏徵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著韩青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批文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內阁的印，放到一边。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隱约有人在喊什么，混著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
    韩青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殿门。
    冷风灌进来，裹著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院子里站著一个內侍，帽子上全是雪，脸冻得发青，手里攥著一封信，不知道站了多久。
    “韩將军！“內侍的声音在抖，“郑州来的急报！“
    韩青接过信，拆开。
    信纸被雪水洇湿了一角，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扫了一遍，眉头拧紧了。
    “怎么了？“魏徵跟出来，看见韩青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韩青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魏徵接过，凑到廊下的灯笼前看。
    光线昏黄，把纸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郑州那边……运粮队被劫了？“
    “不光被劫了。“韩青的语气很平淡，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平淡底下压著东西。“押运的官兵全死了。粮食被抢了。附近的县城，被屠了三个。“
    李渊也从屋里走出来，听见最后那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屠了？谁干的？“
    “朱粲。“韩青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很少这样。
    “就是那个吃人的朱粲？“
    “嗯。“韩青转身走进殿內，“魏徵，把郑州附近的军报全部调出来。还有朱粲这半年来的动向，凡是能查到的，一个不落。“
    他说完这句话，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兵从廊下跑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他跑到门口，看见韩青，连忙站定，抱拳行礼。
    “韩將军！城门口来了不少流民，说是从豫州方向逃过来的，拖家带口的，少说也有好几百人。守城的赵统领让末將来问，怎么安置？“
    韩青看了魏徵一眼。
    魏徵嘆了口气，“又来了。昨天才安置了两百多人。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
    “先开城，放他们进来。西城的空营房腾出来，先住著。粮食先拨五天的量。不够再找我要。“
    老兵领命跑了。
    韩青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郑州来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朱粲的流寇有將近十万之眾，吃人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们专挑战乱后的空城下手，把整城整城的人赶进广场，围起来杀。
    杀完了就烧，烧完了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