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的王宫里瀰漫著一股子腐朽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烂了，很久没人清理。
    高建武坐在王座上，手里攥著一份战报，攥了半个时辰了，纸边都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袋很重，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合眼。
    大殿里跪著几个人。
    领头的千夫长叫朴成柱，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但现在那张脸上的横肉全垮了，耷拉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鎧甲上的血跡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散发著铁锈一样的腥味。
    “王上……完了……全完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的风穿过破窗纸。
    高建武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战报上摩挲著，指节泛白。
    朴成柱旁边的另一个千夫长，姓李，三十出头，头髮散著，头盔不知道丟哪儿了，脸上有一道刀伤，从额头斜著划到下巴，血已经凝了，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疤。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著地砖，声音闷闷的：“渊盖將军……被韩青一刀斩了。铁鉉將军、朴永忠將军、池龙秀將军、崔青山將军……全死了。十几万大军，活著回来的不到两万。”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建武动了。
    他把战报摔在地上，抓起桌上的酒杯砸了出去。
    酒杯砸在柱子上，咔嚓一声碎了，酒水溅了一地。
    他又抓起茶碗，砸向朴成柱。
    茶碗擦著朴成柱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的墙上，碎成几片。
    “十几万大军！十几万！”高建武从王座上站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但底下的抖谁都听得出来，“四大金刚！渊盖苏文！全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朴成柱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王上……那个韩青……他不是人……他一个人衝进阵里，一刀劈开城门，一拳打死铁鉉將军……渊盖將军的剑，附了魔的，被他一刀砍断……”
    “放屁！”高建武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摺、笔墨、茶碗哗啦啦掉了一地，“一个人？一个人能杀你们十几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李千夫长抬起头，脸上的刀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王上，末將亲眼看见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韩青骑白马，拿大刀，身上发银光。箭射不进去，刀砍不动。他一刀下去，几百个人没了。渊盖將军的剑，附魔的，黑齿巫师亲手附的魔，被他一刀砍断。然后渊盖將军的脑袋就飞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末將从军二十年，从没见过那种东西。他不是人，王上，他不是人。”
    高建武跌坐回王座上。
    他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最后定格在恐惧上。
    他盯著那幅掛在墙上的舆图，盯著辽东城的位置，盯著那个红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將近二十万大军，四大金刚，渊盖苏文，黑齿巫师的附魔。
    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们……你们谁能告诉朕，现在怎么办？”
    没人说话。
    殿內站著的、跪著的，几十號人，没一个吭声。
    有几个人低著头，盯著地面，像要把地砖看出花来。
    有几个人偷偷往后退，想把自己藏到別人身后。
    有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裤襠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嚇的还是怎么的。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文官从人群里走出来。
    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袍子上全是褶子，像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
    他叫金文肇，礼部尚书，平时负责接待使节、写写贺表，从没管过军务。
    “王上，微臣以为……不如求和。”
    高建武看著他：“求和？”
    “对。”金文肇咽了口唾沫，“韩青此人，勇则勇矣，但毕竟是客军远征，粮草补给不易。若我方可割地求和，送质子入洛阳，再备厚礼献於隋帝，或许——”
    “或许什么？”高建武的声音冷了下来。
    金文肇张了张嘴，没敢说下去。
    另一个文官站出来了，比金文肇年轻些，四十出头，圆脸，留著两撇小鬍子，穿著紫色的官袍。
    他叫李成嗣，户部尚书，管钱粮的。
    “王上，求和是下策。韩青杀了渊盖將军，灭了四大金刚，此刻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我方可遣使诈降，拖延时日，待其粮尽兵疲，再——”
    “再什么？”高建武看著他，“再打？你拿什么打？”
    李成嗣噎住了。
    一个武將站出来，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穿著一身铁甲，腰里掛著大刀。
    他叫高惠真，是渊盖苏文的副將，这次没去辽东，留在平壤守城。
    “王上，末將愿领兵出城迎战！”
    高建武看著他：“你打得过韩青？”
    高惠真沉默了一会儿：“打不过。”
    “那你说什么？”
    “末將可以死在阵前。”高惠真的声音很沉，“大隋有句话，叫『文死諫，武死战』。末將是武將，战死沙场是本分。”
    高建武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你死了，韩青就退兵了？”
    高惠真没说话。
    殿內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这时候，殿角传来一声轻响，是骨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但那双眼睛不对。
    太老了，老到不像是人应该有的年纪，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藏著，透过那两个洞往外看。
    他穿著一身黑色长袍，袍子上绣著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烛光下若隱若现，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蠕动。
    手里拄著一根骨杖，杖头嵌著一颗灰白色的珠子，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国师。
    高句丽的大萨满。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活著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所有人都直接叫他“国师”。
    据说他见过高句丽建国时的场面，据说他掌握著上古流传下来的秘术，据说他能跟死者对话、能预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