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勒住马，扫了一眼四周。
    路两边全是荒地，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在风中沙沙响。
    远处有几个村子，但看不到炊烟，听不到鸡鸣狗吠，安静得像坟场。
    “魏徵说这边打了三次仗，死了上百万人。”程咬金骑马走过来，宣花斧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一百万人，那得堆成多大的山？”
    李元霸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著路边，眼神有点愣。
    路边有一堆白骨。
    不是一具两具，是一堆。
    头骨、腿骨、肋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还连著破烂的盔甲碎片，有的被野狗啃得乾乾净净。
    风吹过来，骨头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韩青翻身下马，走到那堆白骨前，蹲下来。
    他捡起一个头骨，头骨的额头上有一道裂缝，像是被刀砍的。
    他把头骨放回去，站起来，看著那片荒原。
    “继续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慢。
    不是人走不动，是马走不动了。
    马蹄踩在枯骨上，咔嚓咔嚓响，有的马受了惊，打著响鼻往后缩，骑兵们只好下马牵著走。
    路边的白骨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一堆一堆的，后来变成一片一片的，再后来，整个荒野上到处都是白骨，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大雪，雪化了之后剩下的白色。
    韩青骑在马上，看著那些白骨，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了杨广三征高句丽的事。
    第一次征，三十万大军，活著回来的不到三千。
    第二次征，又是几十万，死了一半。
    第三次征，还没打就撤了，但路上死了不少人。
    三场仗打下来，大隋的精锐几乎打光了。
    这些白骨，就是那些精锐。
    李元霸骑马走到他旁边，光溜溜的脑袋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他从小在太原长大，打过不少仗，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白骨。
    “老大。”他的声音有点涩，“这些人，都是咱们大隋的兵？”
    “嗯。”
    “全死了？”
    “全死了。”
    李元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杨广真是个昏君。”
    程咬金在旁边听见了，嚇了一跳，连忙回头看。
    幸好周围没有外人，只有他们几个。
    “你小声点！”程咬金压低声音，“让人听见了，告到皇上那儿去，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我怕什么？”李元霸瞪著眼，“我说的是实话。几十万人死在这儿，他连问都不问。这不是昏君是什么？何况他现在也不能隨便杀人……”
    “行了。”韩青打断他们。
    两人同时闭嘴。
    韩青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站在一片白骨中间。
    风吹过来，带著腐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血干了之后留下的味道，几十年都散不掉。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尖插进土里，单膝跪在地上。
    “百万英魂。”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今日，韩青为你们討个说法。”
    他把短刀拔出来，刀尖上沾著黑土。
    五千铁骑站在原地，没人说话，没人动。
    风吹过荒原，白骨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李元霸翻身下马，走到韩青旁边，也跪下了。
    他把双锤放在地上，双手撑在锤柄上，低著头，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下反著光。
    “各位兄弟。”他的声音粗声粗气的，但底下有一点抖，“我叫李元霸。我力气大，我能打。你们受的委屈，我替你们出气。高句丽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程咬金也下来了，宣花斧插在土里，单膝跪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俺也一样。”
    五千铁骑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刀枪插在地上，旗帜垂下来，风吹得旗面哗哗响。
    韩青站起来，翻身上马。
    “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马蹄踩在白骨上，咔嚓咔嚓响，像在跟那些死去的人打招呼。
    ……
    辽东城在望的时候，是第八天中午。
    城墙不高，但很厚，青灰色的城砖一块叠一块，砖缝里长著青苔。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站著士兵，手里举著刀枪，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尖对准了城下的队伍。
    城门前是一片开阔地，地上寸草不生，被踩得硬邦邦的，像石头。
    韩青勒住马，举起手。
    五千铁骑停下来。
    他看著城墙上那面高句丽的旗帜，旗面上绣著一只老虎，张著大嘴，像是在吼。
    “乙支文德。”韩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杨广第一次征高句丽，三十万大军，就是败在这个人手里。
    那时候乙支文德假装投降，骗隋军渡河，然后半渡而击，三十万人全军覆没。
    这是个老狐狸。
    韩青骑马走到阵前，抬头看著城墙。
    城墙上站著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穿著一身铜甲，头戴铁盔，下巴上一把山羊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韩青身上。
    乙支文德。
    他扶著垛口，低头看著城下的韩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於来了”的表情。
    “你就是韩青？”他的汉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
    “你就是乙支文德？”
    “正是。”乙支文德点了点头，“久仰韩將军大名。听说你在中原打了不少胜仗，三千破突厥，五千破瓦岗，一刀斩裴元庆，三刀斩宇文成都。了不起。”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韩青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藏著的东西。
    是试探。
    乙支文德在试探他的虚实。
    “韩將军不远千里而来，乙支文德感激不尽。”乙支文德继续说，“但辽东城坚固得很，粮草充足，守军五万。韩將军只有五千人，怎么打？”
    韩青看著他：“你下来，我告诉你。”
    乙支文德笑了，笑得很和善，像个慈祥的长辈。
    “韩將军说笑了。乙支文德老了，腿脚不利索，下不去。”
    “那你就在上面看著。”韩青调转马头，走回阵前。
    乙支文德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的和善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凶狠，是谨慎。
    非常非常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