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是长久的寂静与沉默。
    沈聿为躺在床上，被谢燃动作亲昵地抱著，胸口是谢燃乖乖依偎的脑袋，柔软的声音响在耳边，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充满了不真实感。
    他浑身僵硬，看著天花板的双眼隨著谢燃的声音，一点点变红。
    沈聿为从没有想过向谢燃坦白。
    正如他从未想过，谢燃会有勇气向他坦白一样。
    遭遇过严重创伤的人，没多少人会自愿扒开伤口给別人看，尤其不会愿意给伤害他的人看。
    对於自尊心极强的谢燃来说。
    这更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事情。
    但谢燃告诉他了。
    告诉他的原因是知道他们的感情出了些问题，谢燃察觉到他的过分敏感，也察觉到自己对这段感情里掺杂的不该有的应激与敌对，明白不该將从前的伤痛带给这一世无辜的他。
    所以，谢燃勇敢地向他坦白所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谢燃靠在他胸口，像是还在回忆，“但那些都是真的，你以前真的很討厌我，跟现在的你完全不同。沈聿为，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分手。”
    他说：“以前排挤你，欺负你，冷落你，包括现在总是无意识地跟你较劲，都是我自己没办法控制的事情。”
    顿了顿，“因为，你上辈子就是这么对我的。”
    沈聿为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被牵了起来，谢燃察觉到他的僵硬，一边吻他面颊，一边跟他十指相握。
    乖巧得让沈聿为怀疑这真的是梦。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亲手打破这个梦。
    “谢燃。”
    喊完名字他久久沉默，风声刮过窗沿的声音也变得清晰，沈聿为问道：“你会原谅他吗？”
    谢燃没有犹豫：“不会。”
    “……”
    “但那些跟你没有关係。”谢燃很快又道。
    “如果我说。”沈聿为闭著眼，颤声，“我说有关係呢？”
    谢燃没有立即反应过来，扭头去看他，微微皱眉。
    沈聿为没有给他思考的事情，又像是不留给自己丝毫反悔犹豫欺骗一错再错的事情，他艰难地换了口气，道：“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对於这段莫名开始的感情，夹杂著各种曖昧情愫的，兄弟朋友亲人爱人从来分不清的关係……谢燃以为他在自责没有给过一场像样的告白。
    无论是身为兄长还是爱人，他似乎都没有好好尽到引导的职责。
    谢燃以为他在为自己抱不平。
    谢燃並不需要，直接道：“可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这种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
    “是的，说不清楚。”沈聿为紧紧握著他的手，依旧没有勇气去看他，望著天花板，“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可能从你第一次坐在家门口等我回家的时候开始，你对我的意义就不一样了。”不等谢燃愣神，他继续道，“后来你放学总是来公司找我，等我一起下班，会给我送你亲手包的饺子。”
    “谢燃，我现在……还有机会吃到你亲手包的饺子吗？”
    “…………”
    外面没有下雨，风也停了。
    屋內却安静得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两具僵硬的身体还靠在一起，分明还有温度，却看不出半点活人气息。
    掌心紧握的手鬆了松，沈聿为如同惊弓之鸟，像溺水之人察觉到到抱著的浮木要离开，瞬间加大力道握紧。
    谢燃却比他动作还快，在他握紧之前便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沈聿为连他是怎么动的都没有看清，坐起身的时候，谢燃已经翻下了床。
    不等他伸手去拉。
    谢燃已经快速站起了身。
    他站在床边，赤著双脚，双眸红得嚇人。
    单薄的胸口正隨著汹涌急促的呼吸不停起伏，像一个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溺水者，在拼了命的呼吸防止自己窒息而亡。
    眼眸大睁，脸上全是惊恐。
    良久，嘶哑的声音里艰难挤出三个字：“……沈聿为？”
    又补了一句，“是你吗？”
    “……是我。”
    “……”
    “……”
    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万籟俱寂。
    沈聿为还坐在床上，像刑场上等待审判的囚徒罪犯。
    看见谢燃满脸的茫然与惊惶，正欲上前。
    刚抬起手，连被子都尚未掀开，谢燃已经退开了数步远，同时朝著他撕心裂肺大吼：“你別过来！！！”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他情绪的口子。
    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怨恨，那些年被沈聿为冷落打压的痛恨与委屈，那些年付诸心血换来区別对待的不甘与痛恨，那些年被赶去京城的孤独与彷徨……
    如果他从来没被接去沈家，孤身一人艰难长大，没体会过希望的感觉，没尝过爱的滋味。
    他至少是可以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的。
    在娱乐圈那种骯脏高压的环境里，他不可能会因为他们的辱骂嘲笑难过破防。
    他不可能会在被欺负的时候思考是不是自己太过任性才导致如今的结局，他不可能认为自己自作自受……
    “我不接受……”谢燃看著对面的男人，这个自己依赖了这么久，又爱了这么久的男人。
    泪水夺眶而出，他崩溃地大吼著咆哮著，声音尖锐悽厉，“我不接受我不原谅我不要这样的结果！！！”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你，我不想要！！”
    不要上辈子的沈聿为，不要那个严肃冷漠高高在上从来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男人。
    如果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那自己上辈子受到的伤害算什么？
    这些年得到的爱又算什么？
    因为伤害过他，所以才想方设法来弥补吗？
    这个傲慢又冷漠地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终於在自己死后察觉到了他的过分，知道他自己做错了，所以才这样想方设法弥补自己吗？
    可这算什么？
    爱不纯粹，恨也不彻底。
    他拿自己当什么？
    满足他救世主心理的牺牲品？
    他自我赎罪的战利品？
    “我不接受……我不原谅……我不承认！！！”他哭喊著，抬起头，用猩红的双眼死死瞪著眼前面色苍白的男人，眼神痛恨，大声道，“我不要你！我不要以前的你我不要！！！我要这个世界的沈聿为，我不要你，我不要！”
    沈聿为从没想过对他坦白，自然也没设想过坦白的后果。
    这个游刃有余的男人，终於也有了他彻底束手无策的一天，绝望、难过、满怀愧疚地看著被自己逼疯的失控的爱人。
    他当然想无条件满足他所有愿望。
    可惜，现在这个要求他办不到。
    沈聿为红著双眼看著他，一句话，撕裂了两个人的心：“谢燃……没有这个世界的沈聿为，一直都是我。”
    从头到尾都是他。
    那些伤害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但放在一起，就是错的。
    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