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旧船契
清明过后第三天,江海平蹲在礁石上把记帐本翻到洪老五那一页。
备註栏里拿铅笔写著“立夏前还余款,若未还,以旧拖船作抵”。
旁边是洪老五拿手指头按的红印泥手印,印泥里还嵌著藤壶壳子的碎屑。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海堤上传来自行车链条缺油的尖叫声。
丁海峰骑著旧二八从白沙口方向回来,后座绑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他把车支在枇杷树边上,袋子卸下来搁在石板上。
“旧货铺陈老板让送来的。不是旧件,是旧档案。”丁海峰解开蛇皮袋口的麻绳,从里面掏出几本发黄的旧帐册,封面上的牛皮纸已经脆得起了毛边。
帐册底下压著一摞旧船契,有手写的,有油印的,纸边卷著,有几张被水渍洇过,墨跡晕成灰蓝的一片。
“陈老板说,上次他送带鱼来的时候听老方说起洪老五欠帐的事。
他回去翻了翻旧货铺的旧档案,发现洪老五他爹当年买那条拖船的时候。
船契上写的船排和码头是向供销社租的,租期到今年清明前截止。
后来他爹去世了,租约一直没续。
如果租约到期没续,那条船的停泊权就不在老五手里了。”
丁海峰把船契从帐册底下抽出来。
船契是手写的,钢笔字已经发灰,纸上沾著一圈一圈的水渍。
上面写的是洪老五的父亲十九年前向供销社租用白沙口码头西侧一段船排和对应水域,租期十九年,到今年清明截止。
租金每年五块钱,交到第十六年以后就没再交过,后面三年的收据全是空白。
江海平蹲在石板上把船契看了一遍。
他把船契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字,字跡和正面不一样,显然是后来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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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期届满后承租方如需续租,应於届满前三十日向供销社后勤科提出书面申请。
逾期未申请者视为自动放弃续租权,原承租方应將船排恢復原状。
“租约已经到期了。老五他爹最后三年没交租金。老五知不知道这事。”江海平站起来,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
“他说他不知道。他爹走的时候他还小,船契放在一个旧铁盒子里锁著,钥匙找不到了。
这些年也没人来催过租,他以为船排是自家的。直到前几天他翻出钥匙打开铁盒子,才看见船契。
他不识字,拿过来让陈老板看,陈老板看完跟他说这事麻烦了。”
丁海峰把蛇皮袋口重新扎好。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他接过船契看了一遍,蹲下来把契纸摊在石板上,拿手指头点著那行铅笔字,“逾期未申请者视为自动放弃续租权。
这条是供销社后来加的,不是洪老五他爹当年签的条款。
但老五他爹签的租约上肯定有一条到期可续”,供销社在背面加这条的意思是,你没有在规定日子里来续,供销社就可以把船排收回去。”
“现在清明已经过了三天。如果供销社拿这条做文章,洪老五那条船就得从码头挪走。
他搁在歪脖子榕树底下那条旧拖船,连停泊权都没有。”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租约过期供销社后勤科肯定有存档。”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江海平推了自行车出院子。
从月亮岛到供销社骑了快一个钟头,北风已经过了,东南风还没起,路上的黄土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又晒乾,自行车轮碾上去一道一道的印子。
供销社的灰砖楼门口掛著“滨海县供销合作社”的木牌,旁边贴著春耕物资供应通知。
他推门进去,后勤科在二楼最西头,门口堆著几摞旧麻袋,麻袋上印著“化肥”两个字。
后勤科的办公室不大,靠墙摞著铁皮档案柜。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灰色干部服左上口袋別著钢笔,是上次跟著郑主任去服务站翻帐本的年轻人。
“洪老五的爹租船排的档案。租期清明截止。”江海平把船契的抄件放在桌上。
抄件是阿光在服务站拿登记本格式誊的,字端端正正。
中年人把抄件拿起来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面翻了半天,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上积了一层薄灰,封口拿棉线缠著。
他解开棉线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最上面是一份租赁登记表,油印的,上面写的是洪父的名字,租期十九年,年租金五元。
后面附著一张租金缴纳记录,最后三年的缴纳栏全是空白。
“租约已经过期三天了。按照供销社的规定,逾期没申请续租,船排和码头的停泊权自动收回。承租方要在十五天內把船排恢復原状,把船挪走。”中年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最后三年的租金能不能补交。”
“可以补。但补交租金和续租是两回事。续租必须在租期届满前三十天提出书面申请。
现在申请已经逾期了,就算补交了租金,续租申请也得重新走审批。审批至少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船排归属供销社,船不能停在那儿。”
中年人把档案袋推给江海平,“郑主任前天已经签了收回通知。
洪老五的旧拖船限十五天內挪走,逾期不挪由供销社统一处理。”
江海平把档案袋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收回通知是清明前一天签的,油印的红戳端端正正。
他把档案袋合上,“有没有通融的办法。船排空著也是空著,服务站可以担保他十五天內把续租手续办完。”
“担保没用。收回通知已经发了,流程改不了。但十五天挪船期限可以灵活一点。郑主任在上面批的是十五天,没写从哪天开始算。
今天把通知给到他手里,从今天开始算十五天。这十五天里如果续租审批能下来,船不用挪。”
中年人把钢笔从口袋上拔出来,在登记表的备註栏写了一行字:收回通知今日送达,十五天挪船期限自送达日起算。
写完拧回钢笔帽。
江海平接过档案袋从供销社出来,推著自行车往回骑。
洪家岛的渡口上停著两条板,老陈蹲在船排上铲藤壶,铲刀一下一下刮在船底上。
他看见江海平骑著自行车从码头那边过来,把铲刀搁在船排上。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歪脖子榕树底下。
洪老五正蹲在旧拖船边上拿铲刀刮船帮上的锈皮,铲刀推上去,铁锈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灰铁色的船壳。
那道从舷缘裂到舭部的裂缝旁边,铁丝已经剪掉了,裂缝边缘拿凿子重新剔了槽,槽□整整齐齐,等著捻麻丝填桐油灰。
“老五。”江海平站在榕树底下。
洪老五把铲刀搁在船帮上,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他脸上的锈屑被汗浸湿了,蹭成一道灰一道黑的印子。
他看见江海平手里拿著牛皮纸档案袋,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往船排上的旧铁盒里掏。
“你爹当年租船排的租金最后三年没交。租约清明到期,供销社发了收回通知。船排要收回去。”江海平把档案袋打开,把收回通知抽出来递给他。
洪老五接过通知没看。
他不识字,把纸攥在手里,纸边被手指头捏得起了皱。
那条旧拖船他修了快半个月,裂缝剔了槽、麻丝捻了一半还没填桐油灰。
船底还没刷防锈漆。
他蹲在船帮边上,把通知放在铲刀旁边。
“船排收回去了,船放在哪儿。”他的声音乾巴巴的,不是问,是问自己。
老陈从旁边船排上站起来,把铲刀扔在沙地上走过来。
他蹲在旧拖船边上拿手掌在船底上摸了一把,铁锈屑沾了一手,“老五他爹当年租船排的时候是带著这条拖船一起租的。现在收回通知是收船排还是连船一起收。”
“收船排。船是他自己的,但停泊权跟著船排走。船排收回去以后船不能停在供销社的码头上。
他得在干五天內把船挪走。”江海平蹲下来,把收回通知翻过来。
背面是供销社的码头示意图,白沙口西侧一共四个船排,洪老五他爹租的是最西边那个。
“十五天內能不能续租。”
“能。要补交三年租金十五块,再交续租手续费两块。
续租审批走半个月,审批下来以后船排还是他的。这半个月船不能停在船排上。”
洪老五蹲在沙地上把铲刀捡起来攥在手里。
铲刀柄磨得油光水滑,他的手攥得很紧,“补租金要十七块。我还欠服务站十三块一毛。立夏前打一趟鱼能还上服务站的钱,但租金十七块凑不齐。”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他把袋子打开倒出来,干块的两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五张,还有几张毛票揉成一团。
他拿手指头把毛票一张一张捻平了数,“三十五。本来是攒著买防锈漆的。你先拿去交租金。防锈漆我那有半桶没刷完的,匀给你。”
洪老五愣在沙地上,手里的铲刀搁在船帮上滑了一下,铲刀刃磕在船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低著头没接钱,拿铲刀把船帮上一块鬆了的锈皮又颳了一下,刮完了才伸手接过那三十五块。
“立夏前还你。”
“不急。先把你爹的船保下来。他那条船我小时候跟他出过海。”老陈站起来把铲刀从船排上捡起来,拍了裤腿上的沙土,回自己船排那边去了。
铲刀刮在船底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接一下。
江海平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翻到洪老五那一页,在备註栏里加了一行:“另欠补交租船排租金十七元。合计欠服务站十三块一毛,欠老陈三十五元。立夏前先还服务站。”
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洪老五看。
洪老五把铲刀搁在船帮上,拿手指头在备註栏上又按了个手印。
他站起来走到旧拖船边上,手掌在船帮那道裂纹上一遍一遍地摸。
裂纹拿凿子剔了槽,槽口整整齐齐,麻丝捻了一半。
船底还没刷防锈漆,但龙骨是好的,骨架还是硬的。
只要十五天內续租审批能下来,这条船就还是他爹留下的那条船。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旧船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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