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身上，有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特质。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不会用“我觉得”“我感觉”这种模糊的表达，而是用“数据显示”“根据分析”这种確凿的陈述。他不是在推销自己的想法，他是在分享一个他认为正確的事实。
    王月儿突然觉得，自己接这部戏，真的不是一个衝动的决定。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明智的选择。
    说不定，这个男人真的能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就算江枫讲得再好，分析得再透彻，这些投资人也不可能光凭一张嘴就掏钱。
    他们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衝动，而是谨慎。
    “江导，我们能看一部分剧本的內容吗？”坐在最右边的一个投资人开口了，五十岁上下，头髮花白，声音沉稳。
    “当然可以。”江枫早有准备，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五份列印好的剧本节选，递给赵牧让他分发给在座的五位投资人。
    每份大概二十来页，包含了电影的前三十分钟剧本，以及一些关键场景的节选。这些內容足够让投资人判断剧本的质量，但又不会泄露核心情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纸张翻动的声音，像秋天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有人看得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然后倒回来再看一遍。有人看得慢，盯著同一页看了好几分钟，眉头皱起又鬆开。有人在剧本的空白处用笔写写画画，做著批註。
    王月儿也在看，她已经看过完整的剧本了，但还是跟著翻了几页，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几分钟后。
    第一个投资人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看到好东西之后才会有的亮。
    “这剧本……”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里的惊喜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一个投资人放下了剧本，深吸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他的表情不像第一个那样外露，但眼神里有一种篤定——他看完了，心里有数了。
    第三个人乾脆“啪”地一声合上剧本，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好剧本。”他说，言简意賅。
    “这剧本质量也太高了，光看这几页我就知道稳了。”另一个投资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咱们国產电影好久没出过这样的本子了。台词好，人物好，节奏也好。”
    “我感觉这戏有戏。”最后一个投资人也开了口，声音沉稳但带著笑意，“这剧本要是拍出来，爆的可能性很大。”
    这些投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什么样的剧本没见过？好剧本、烂剧本、平庸的剧本、惊艷的剧本……他们的眼光比大多数导演都毒辣。
    一份剧本，看上二十页，就能判断出好坏。
    而《夏洛特烦恼》的前二十页，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值。
    “江导，我愿意投两千万！”
    第一个投资人拍板了。
    “我投三千万！”第二个跟著报数，声音比第一个还大。
    “五千万，我投五千万！”第三个投资人一开口就把价格拉满了，语气里有一种“谁也別跟我抢”的架势。
    “这么好的剧本，我也投五千万！”第四个人不甘示弱。
    会议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拍卖会。这些被王月儿亲自筛选过的投资人，个个实力雄厚，几千万在他们嘴里像是几千块一样轻鬆。
    王月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转头看向江枫，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然而，她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脸。
    江枫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这“五千万”漫天飞的场面，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表情。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下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群爭抢糖果的孩子。
    然后，他摇了摇头。
    “好了，都別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就像是有人在一个嘈杂的房间里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五个投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咱们这部电影，只接受五千万的投资总额。”
    江枫环视眾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种平淡，不是没有底气的那种平淡，而是——我说了算的那种平淡。
    “所以，你们所有人加起来，最多只能投五千万。至於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啊？”
    “只能投五千万？”
    “你怎么不早说？”
    “害我白高兴一场！”
    几个投资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纷纷抱怨起来。那个说要投五千万的投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著嘴，表情有些滑稽。
    但抱怨归抱怨，没有人真的生气。
    因为他们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规矩都见过。有限额的投资，说明项目方对自己的项目有信心——他们不需要那么多钱，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能赚钱。
    反而是那种来者不拒、多少钱都吃得下的项目，才让人心里没底。
    五千万就五千万吧。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交换著信息。然后有人开口了：“那就平分吧，一人一千万，公平公正。”
    其他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王月儿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见过无数场投资会议，从来都是导演求著投资人给钱，投资人拿腔拿调、挑三拣四，导演低三下四、百般討好。
    到了江枫这儿，全反过来了。
    投资人抢著给钱，江枫还限额。
    真是活久见。
    “江导，投资的事我们定了。”
    那个国字脸的投资人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先下手为强”的急切。他说完之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江枫。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鬆弛起来，像是从一个严肃的商务模式切换到了一个隨意的聊天模式。
    “不过嘛……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和气，但江枫注意到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商人准备谈条件时才会有的微表情。
    “我有一个侄子，刚从演艺学校毕业，小伙子条件还不错，形象也好。你看能不能在剧组里给他安排个小角色？”
    他抬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不用什么主角，配角就行，露个脸就成。也不要求有多少台词，就是让他积累积累经验。”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非常熟练，像是背过一百遍的台词。
    显然，这种事他之前没少干。
    “对对对，江导，我也有个侄女，在中戏读书，快毕业了，形象气质都挺好的……”
    “我这边也有个人选，我外甥，学表演的……”
    “那个……我能说吗？我太太的表妹……”
    其他投资人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纷纷跟上，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一时间，会议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各种“侄子”“侄女”“外甥”“表妹”满天飞。
    这是他们作为投资人的“特权”。
    在其他剧组，这从来都是畅通无阻的。导演想拿钱，就得给面子。面子怎么给？安排角色。
    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
    然而。
    江枫的脸，黑了。
    不是那种“有点不高兴”的黑，而是真真切切的、肉眼可见的、像乌云压顶一样的黑。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角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他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平和从容，变成了一种锋利的东西，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不行。”
    两个字。
    掷地有声。
    像两块铁板拍在一起。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五个投资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