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秦嬤嬤这话,在场眾人皆是一惊。
虽说都知道韩氏怕是熬不了多久,可前些日子去请安时,见她气色分明好转了些,人也略有了活气。
就连府医都曾说过,若韩氏能心胸开阔些,再撑上几个月应不成问题。
哪曾想,这才过去没几日人竟就没了,且去得这般突然连一点徵兆也无。
苏棠心下不免唏嘘,而更让人头疼的是韩氏的身后事。
韩氏没有子嗣,按大周的礼法不能葬入国公府祖坟,理当回韩家墓地安葬。
可韩夫人此前便曾放话,依著《女德》《女戒》,韩氏即便死了也是许家的人,断不许將尸首运回韩府。
如此一来,国公府反倒需派人去与韩家商议。
在这之前,大殮小殮该依何章程?眾人目光皆投向老夫人。
此时,谢姨娘等人也得了消息,与邹姨娘先后赶到苏棠院中。
苏棠见邹姨娘担忧地望著自己,便朝她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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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皆静候老夫人示下。
老夫人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嘆:“真是没想到,韩氏这般福薄。”
她对秦嬤嬤道,“装裹、掩面的东西,可都备下了?”
秦嬤嬤应声:“都已齐备。”
老夫人又道:“你且去韩府报丧,听听他们的意思。若韩家执意不允韩氏归葬,便將她安在国公府的墓园罢。不管怎么说,她总归是安儿的人,相伴这些年,总不能让她死后连个落土之处都没有。”
眾人闻言,皆低声赞老夫人仁厚。
唯有苏棠,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对老夫人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此前因韩氏无子,恐伤及府中风水,她断不会允其葬入祖坟。如今却这般轻易改口,岂会真是出於慈悲?
苏棠心中暗凛:韩氏之死恐怕与老夫人脱不开干係。
这其中,或许也不单是老夫人的手段。韩夫人为了让女儿多撑些时日,未必不曾用过虎狼之药。
老夫人只需稍加推波助澜,韩氏便难逃此劫,真是没想到就因为自己腹中孩子的归属,竟然成了韩氏的催命符。
想透了这些关节,哪怕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欞晒在她的身上,都让她遍体生寒。
她不禁感慨:老夫人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就算是对待奴婢们也都是相当宽和,可是一旦有人可能损害国公府利益时,老夫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化作刽子手,即便是自己的儿媳也未曾有过半分迟疑。
这更坚定了她离开国公府的心。
如今她已陆续將名下铺面记在若兰名下,这些日子也借为孙先生打点殿试之名,分批將体己衣裳、贵重首饰送出府外。
若兰知晓她的打算,早已將这些物件存入钱庄。只待她彻底脱身,便可与孙家人一同带著这些积蓄,远远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想到这儿,苏棠开口道:“老夫人,世子夫人总归是妾身的主母。她如今去了,妾身想去送她一程。”
话音方落,许淳安也匆匆赶到,正將苏棠这番话听入耳中。
他环视眾人神色,心中不禁暗嘆:韩氏生前那般苛待棠儿,没料到人去之后,唯一念著去送她一程的竟只有棠儿。
苏棠这话也让眾人回过神来,韩氏既已去了,须得赶紧装裹妥当,否则待尸身僵了,衣裳便难穿了。
她好歹是世子夫人,若不儘快操办丧仪,岂不显得国公府失了体统?
老夫人当下便吩咐各管事嬤嬤、婆子领了差事,又命谢清秋牵头料理韩氏丧仪诸事。
苏棠则与邹姨娘同往初荷院,去向韩氏作別。
邹姨娘搀著苏棠,两人缓缓朝初荷院走去。
远远便见院门已悬起白幡,里头隱隱传来哭声。
邹姨娘压低声音问:“棠儿,你可觉得韩氏去得有些蹊蹺?前些日子咱们来时,她还有力气骂人呢。若说是迴光返照,哪有这般久的?”
苏棠轻咳一声,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人既已去,咱们便莫在背后议论了。好生送世子夫人一程罢。”
这话连同她手上的动作,让邹姨娘脚步一顿,震惊地看向苏棠。
苏棠只微微頷首,低声道:“走吧。”
邹姨娘被她带著往前走,心神却仍恍惚著,连自己是如何踏进初荷院的都有些记不清了。
苏棠进到屋中,屋子里已是烟雾繚绕。
黄嬤嬤等人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为韩氏守著火盆。
见苏棠与邹姨娘来了,黄嬤嬤哑著嗓子道:“请两位姨娘为世子夫人更换寿衣。”
按规矩,女子亡故后,尸身只能由女眷亲族为其更衣。韩五小姐贵为皇子妃,自不能做这等事;韩三小姐恨透了韩氏,便是来了怕也只会添乱。
谁曾想,最后为韩氏做这事的,竟是她恨了半辈子的妾室。
见苏棠要上前,邹姨娘连忙拦住她:“你怀著身子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黄嬤嬤盯著苏棠的肚子並未作声,可苏棠却从她脸上瞧见了掩不住的失望。
想来韩夫人命她在此,是为了盯著韩氏与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谁能想到韩氏竟去得这般快,连孩子出世都未能等到。
苏棠这边正想著,邹姨娘那头已为韩氏换好了殮服。
她又將韩氏略显散乱的髮髻重新抿拢,綰成规整的圆髻,插上两支赤金点翠的福寿簪,耳垂换上明珠坠子,十指套了三枚镶碧璽的戒指,又在颈间佩了串青玉连环。
这般装束倒比韩氏生前任何一次见客都来得齐整端严。
待邹姨娘料理停当,韩府那边也遣人回了话,只说一应后事皆由国公府操持,待到弔唁那日,韩府自会派人前来。
谁料韩府不光传了信,还跟来一队僕从。
初时还当是来帮衬的,哪知领头的嬤嬤板著脸道:“我家夫人吩咐了,姑娘既已去了,当年陪嫁的箱笼物件,理当清点归还娘家。”
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统。
按常理,国公府合该將人撵出去才是。
秦嬤嬤回稟了老夫人,老夫人沉默半晌,竟点头允了,也不知是不是心里存著愧。
那起子人得了准许,便与黄嬤嬤一道,如蝗虫过境般將韩氏屋里颳了个乾净。
妆奩里本就不剩几样的首饰、箱柜里的衣裳、韩氏用来补身的药材都一样不留。连韩氏耳上刚戴上的坠子都硬生生扯了下来,若不是怕尸身瞧著太不堪,只怕连她口中含的定魂玉珠都要撬出来带走。
苏棠因临盆在即,给韩氏上香之后就回院子里休息,这些情形都是后来喜鹊咂著嘴说给她听的。
第221章 阳光难抵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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