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泼著一层薄金，像被水稀释过的顏料。
    顾知北拽著包的肩带，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黏著不知所云的蝉鸣。
    他一步一步，踩碎落日忧心忡忡的光。
    少年心情沉重。
    体育课上的场景在他脑中重复播放。
    又冷又呆的少女、小猫状的云、古怪的视线。
    好像被一个不得了的大小姐同学盯上了。
    明明高一同班的时候，裴清柠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怪异举动。
    是他最近做了什么事情，才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还是说某些变化？
    变化的確是存在的。
    那就是他变成猫的能力。
    难不成裴清柠也拥有超能力？
    信息洞察？心灵感应？透视？
    不，不对。
    思索间，顾知北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问题也许出在他自己身上。
    过于敏锐的第六感。
    如果不是猫的敏感肌，他不会发觉少女的视线。
    也不会送出人生中的第一次尾隨。
    更不会直接与她当面对峙。
    没错。
    不是裴清柠最近才开始偷窥他。
    而是他今天才发觉裴青柠在偷窥他！
    顾知北越是细想，越是觉得这个猜测正確。
    毕竟，超能力岂是如此廉价之物？
    怎么可能在人群中隨手一抓，就是一个超能力者。
    糟了，她好像真是变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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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报警的话，说不定会被大小姐沉到湖底。
    难道只能任由她糟蹋自己了吗？
    不过，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想必未来也会相安无事吧？
    就算不幸被对方糟蹋了，他也自信能以自己的本事，让大小姐心甘情愿地掏出一笔足够普通人养老一辈子的钱。
    这也许就是老人常说的“吃亏是福”吧。
    吃福，不亏。
    老辈子的话，果然都是有道理的。
    想到这里，他心情好转，脚步也轻快了些。
    顾知北是走读生，住的小区离学校很近，沿著学校北门的马路一直走，十五分钟就能到家。
    然后他会將包扔到家里，对著镜子整理一下有些乱掉的髮型，或者乾脆换掉一天汗湿的衣服，再去找某个空巢美少女。
    不过今天，顾知北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家住的小区，而是在距离小区约莫百米的路口处，朝右拐了个弯。
    这是去姜幼鱼家里的路线。
    不远，步行十分钟的路程。
    『是不是该买辆自行车，或者小电驴？』
    顾知北心想。
    他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下脚步。
    门店並不大，走进去就更觉著逼仄了。
    六张四人桌，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但对比空间的狭窄，店內的环境非常乾净。
    墙上贴著墙纸，桌子的边角也仔细地包著防撞角。
    暖色调的光打在店內，显得十分温馨。
    顾知北有些小洁癖。
    这点在饮食上格外严重。
    这家小饭馆，是经过他长时间调查后，评选出来最为满意的一家。
    饭食乾净，价格实惠的同时，味道也相当不错。
    老板还是个漂亮的单亲妈妈。
    当然，最后这点不重要，要划掉。
    顾知北看向店內。
    六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还有许多人在门口排队。
    店里只有一个女服务员，以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她刚放下一盘小青菜，圆润的额头微微渗著汗。
    见到顾知北，小姑娘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给了他一头槌。
    “妈妈，大坏蛋来啦！”她朝后厨大喊。
    顾知北拍拍她的小脑袋：
    “你想撞死我吗？”
    “才不是呢…”
    周穗岁绷著肉乎乎的小脸，努力摆出一副深沉严肃的模样，
    “这不是私人恩怨，桑尼，纯粹是生意。”
    “你连台词都不改吗，小教父？”
    顾知北隨手弄乱她的髮型。
    周穗岁鼓起脸。
    像只小包子。
    顾知北又伸手戳了戳。
    包子居然咬人了……
    不疼。
    她就想嚇嚇他。
    好比是从小养大的小狗，打闹时会张牙舞爪扑上来像是要咬你。
    可当你真將手指伸到它嘴里，摸摸它的尖牙。
    它反而不敢动弹了。
    就是小丫头不知羞，留下一手指口水。
    被成熟的高中生偷偷抹在她的校服上。
    周穗岁没发现。
    开开心心拉著他的手，往后厨走。
    小姑娘是老板的女儿，还有两年就读初一了。
    平时一回到家，就会帮妈妈招呼客人。
    人少或者没人的时候，她便坐到角落的小书桌前，认认真真做著习题。
    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外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在別的孩子尚知玩耍撒娇的年纪，周穗岁已经是个合格的小大人了。
    顾知北向来喜欢和厨子处好关係。
    但与周穗岁的亲近，却不是出於这个原因。
    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討厌一个可爱的老款小孩儿。
    他牵著周穗岁的小手，走到后厨。
    后厨的角落里，一个纤细的女人正从保温箱里提出一袋饭菜。
    她头上裹著发网，脸上戴著透明面罩。
    眼角的鱼尾纹有些重了，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小北，今天怎么这么早？”周颖转过身。
    她看向手拉手的一大一小，眼睛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因为周姨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已经完全等不及了。”顾知北说。
    “你这孩子…”
    周颖的语气中透著丝无奈，
    “就连说谎都这么討人喜欢，在学校里肯定很討女孩子的欢心吧？”
    周穗岁歪著脑袋，疑惑道：
    “妈妈，什么叫討『女孩子的欢心』？”
    “意思就是说，被女孩子喜欢。”
    “那，小北哥哥討妈妈的欢心吗？”
    周穗岁是个很聪明的小女孩。
    她很会举一反三。
    只是，当这句话问出口后，她看到妈妈的脸突然红了一下。
    真的就一下，眨眼便没有了，她还以为是幻觉呢。
    “是呀，妈妈很喜欢小北哥哥，所以穗穗想让小北哥哥当爸爸吗？”周颖笑眯眯的说。
    听到这句话，周穗岁才终於反应过来。
    四年级的小孩，终究是懂得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一时间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这、这样…这样不好！”
    “可是你妈妈每天给我做饭，这样的话和夫妻也没有太大差別吧？”
    顾知北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放心吧穗穗，如果我变成了你爸爸，每天放学都会来带十张试捲来看你的！”
    “十、十张？”
    “没关係，不够的话儘管和爸爸说，爸爸有钱。”
    “小北哥哥是大坏蛋！妈妈不许喜欢他！”
    周穗岁尖叫一声。
    厨房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两人没再逗她。
    顾知北从周姨手里接过一袋子饭菜。
    她的手很瘦，掌中带著老茧，手背上还有浅淡的褐色疤痕。
    这不是一个漂亮女人的手，却是一双母亲的手。
    “今天的是五十五块钱。”周颖说。
    顾知北点点头。
    今晚依旧是三菜一汤。
    小炒黄牛肉、麻婆豆腐、蒜蓉娃娃菜。
    以及番茄蛋汤。
    他和依依不捨的小丫头道了声再见，走出了饭馆。
    指尖在屏幕中敲出数字。
    六十。
    多给了五块钱。
    这並非怜悯，也不是同情。
    而是了解。
    如果真是五十五块钱，那周姨只会给他抹零。
    提著热腾腾的饭菜。
    顾知北一路来到熟悉的501门前。
    今天，他要试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