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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学割橡胶

    来海南的第三天,周景熙和刘小燕开始学割橡树脂。
    师傅是老陈介绍的,姓林,六十多岁,海南本地人,在山上割了四十多年的橡胶。他是这一带最好的胶工,据说闭著眼睛都能割,割出来的树刀口整齐,流胶顺畅,不伤树。老林头矮矮瘦瘦的,皮肤黑得像刷了漆,脸上沟壑纵横,像松树的树皮。他话不多,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山里的什么。他看了周景熙一眼,又看了小燕一眼,说:“割橡树脂不难,但要做好,不容易。树跟人一样,有脾气,有性格。你得摸透它的脾气,它才听你的。”
    老林头带他们走进橡木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橡树脂味,甜丝丝的,有些呛人。老林头在一棵橡树前停下来,拍了拍树干。“这棵树,割了十几年了。你看,这些是旧痕,一刀一刀的,像人的皱纹。新痕要割在旧痕下面,不能高,不能低,不能深,不能浅。深了伤树,浅了不出胶。”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割刀。刀是弯的,月牙形,刀刃很薄,很亮,像一片柳叶。他左手扶住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轻轻一拉,一条树皮被环削下来,薄薄的,像纸一样。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像眼泪。“看清楚了?”他问。周景熙点了点头。老林头把刀递给他。“你试试。”
    周景熙接过刀,走到另一棵橡树前,学著老林头的样子,左手扶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用力一拉。刀滑了,只削下薄薄的一层皮,树皮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力大了一些,刀切进树皮太深,卡住了,拔不出来。他使劲一拔,刀出来了,树皮被撕下一大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老林头走过来,看了看那道刀口,摇了摇头。“太深了。树会受伤的,流不了几天胶就干了。”他接过刀,在树上示范了一次,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个婴儿。“轻一点。不要急。刀要顺著树皮的纹路走,不能逆著。你是在割树,不是在砍树。”
    周景熙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轻了一些,但刀还是走歪了,割出来的口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老林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小燕站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亮,盯著老林头的手,一眨不眨的。
    “让我试试。”她说。
    周景熙把刀递给她。她接过刀,走到橡树前,左手扶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轻轻一拉。一条树皮被削下来,薄薄的,均匀的,像一张纸。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越来越多,顺著那道口子往下流,流进掛在树下的碗里。老林头看著那道口子,眼睛亮了一下。“不错。你以前割过?”
    “没有。第一次。”
    “你有天赋。”老林头说,难得地笑了笑,“有的人学一年都割不好,你第一次就割成这样。不错。”
    周景熙站在旁边,看著小燕割出来的那道口子,心里又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小燕学得快,惭愧的是他这个大男人还不如老婆。小燕把刀递给他,笑著说:“你再试试。”他接过刀,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另一棵橡树前。这一次,他没有著急,先看了看树皮的纹路,用手指摸了摸,感受它的走向。然后他左手扶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顺著纹路,轻轻一拉。一条树皮被削下来,不薄不厚,均匀整齐。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顺著口子往下流。老林头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就这样割。”
    那天上午,他们在老林头的指导下,割了十几棵树。周景熙越割越好,虽然不如小燕那么熟练,但至少不再伤树了。他的手很稳,刀很准,割出来的刀口子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老林头说:“你手上有功夫。以前干过重活?”
    “在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
    “难怪。”老林头点了点头,“搬石头的手,稳。割树脂要的就是稳。”
    中午,他们回到棚屋。小燕做饭,周景熙坐在门口磨刀。割刀用了一上午,刃口钝了,得磨。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磨刀石,是来之前在镇上买的。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洒了点水,把刀放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小燕在灶台前忙碌,切菜,炒菜,煮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歌。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在大城市里,不是在工厂里,不是在採石场里,是在这山上,在这橡木林里,在这间棚屋前。她做饭,他磨刀。她切菜,他烧火。她洗衣服,他挑水。简简单单的,安安静静的,但很踏实。
    下午,老林头又来教他们收橡树脂。橡脂从树上的割口流下来,顺著导流槽流进碗里。碗是塑料的,掛在树上,用铁丝鉤住。收的时候,把碗取下来,把里面的树脂倒进桶里。橡树脂是乳白色的,黏糊糊的,像蜂蜜,但比蜂蜜稠,比蜂蜜黏。沾在手上,洗不掉,要用松节油擦。老林头教他们怎么收,怎么倒,怎么清理碗里的残渣。他说:“橡树脂不能放太久,放久了会干,干了就不好收了。每天都要收,早上割,下午收,最久也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最好是当天割当天收。下雨天不收,树脂怕水,沾了水就坏了。”
    周景熙认真地听著,把老林头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经验是人家用四十年的时间换来的,不是书上能学到的。
    那天晚上,小燕问他:“景熙,你觉得怎么样?能行吗?”
    “能行。”他说,“我能行。你也能行。”
    她笑了。“那就行。”
    第三天,老林头开始教他们怎么跑山。跑山,就是在山上跑,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从这片林子跑到那片林子。橡林在山坡上,有的地方比较陡,有些地方要手脚並用才能爬上去。地上全是落叶,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林子里有荆棘,有藤蔓,有刺,划在腿上,火辣辣的疼。还有蚊子,黑压压的,一团一团的,围著你转,叮在脸上、手上、脖子上,又痒又疼。还有蚂蟥,藏在落叶下面,你走过去,它就爬到你腿上,钻进你的皮肤里,吸血。你感觉不到它,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吸得圆滚滚的了,像一颗黑色的葡萄。
    老林头教他们怎么对付这些东西。蚊子,用艾草熏,用烟赶。蚂蟥,用盐撒,用菸头烫。蛇,打草惊蛇,走路的时候用棍子打草,蛇听到声音就会跑。他还教他们怎么认路,怎么记树,怎么在山里不迷路。他说:“这山看著不大,但走进去就出不来了。你们刚来,不熟,不要走远。先在近处割,等熟了再往深处走。”
    周景熙把这些话也记在心里。他知道,在这山里,老林头的话就是命。
    第四天,他们正式开工了。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周景熙就起来了。他摸黑穿上衣服,穿上水鞋,背上桶和刀。小燕也起来了,她比他动作快,已经在灶台前生火做饭了。她煮了一锅稀饭,热了几个馒头。两个人蹲在灶台前,就著咸菜,吃了早饭。天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一头蹲伏的巨兽。橡木林里更黑,黑得像墨汁。他们提著马灯,走进松林。马灯的光照不远,只能照见脚下的一小块地方。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很小心,怕摔倒,怕踩到蛇。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雪地上。偶尔有鸟被惊动,扑稜稜地飞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到了第一棵树前,周景熙停下来。他把马灯掛在树枝上,从腰带上抽出割刀。刀在灯光下闪著寒光,像一片月牙。他左手扶树干,右手握刀,刀刃贴在树皮上,顺著纹路,轻轻一拉。一条树皮被削下来,薄薄的,均匀的,像一张纸。树皮下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的,在灯光下闪著光。他把碗掛好,用铁丝鉤住,让松脂流进碗里。然后他走到下一棵树前,重复同样的动作。割一刀,掛碗,走人。割一刀,掛碗,走人。一棵一棵地割,一棵一棵地走。
    小燕在他旁边,也在割。她的动作比他快,比他熟练。她割出来的口子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她掛碗的动作也很利索,一下就好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在橡林里慢慢地移动著,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萤火虫。
    天慢慢地亮了。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渐渐地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金黄色。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穿过橡林的缝隙,照在地上,照在树上,照在他们身上。橡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绿,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空气很新鲜,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带著橡树脂的香味和泥土的腥味。周景熙停下来,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一层叠著一层,最远的那一层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溪边有几块水田,田里有几个农民在插秧,弯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身后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秧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石桥村,想起父亲在田里插秧的背影。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弯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他在石桥村的时候,觉得种地是世界上最苦的活。现在他知道了,种地不是最苦的,割树脂也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现在他知道了,他是在割橡胶,在挣钱,在养家。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要挣钱,挣够了就回去,盖新房子,过好日子。这就是他的方向,他的路。
    “景熙,发什么呆?”小燕在喊他。
    他回过神来,继续割。
    上午九点多,他们把近处的几百棵树割完了。回到棚屋,小燕做饭,他磨刀。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去收树脂。收树脂比割树脂轻鬆一些,不用那么小心,不用那么用力,但也要快。树脂在碗里放了一上午,有些已经干了,要用刀刮下来。刮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把树皮刮下来,不能把杂质刮进去。他把碗里的树脂倒进桶里,一个碗一个碗地倒,一棵树一棵树地收。收完了一棵,然后把碗再放回去掛好,把导流槽清理乾净,明天再用。
    下午收完树脂,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把桶挑回棚屋,交给老陈过秤。老陈拎了拎桶,看了看桶里的橡树脂,说:“不错,二十多斤。刚开始,这个数可以了。”他给了他们一张纸条,上面写著斤数和钱数。周景熙把纸条收好,心里算了一下。一天二十多斤,一斤两块五,就是五十多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一千五!在舟山採石场,最开始一个月也才八百。在这里,头一个月就能挣一千五。他不敢相信。他把这个数字告诉了小燕,小燕也愣住了。
    “真的?”她问。
    “真的。一斤两块五,二十斤就是五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
    小燕的眼睛亮了。“一千五!那干一年,不就是一万八?”
    “对。一万八。”
    两个人站在棚屋前,看著对方,笑了。一万八。在石桥村,一万八可以盖一栋漂漂亮亮的两层小楼,可以买一台拖拉机,可以供弟弟读完大学。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割橡树脂能挣这么多钱。
    “景熙,”小燕说,“我们要好好干。”
    “好好干。”他说。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虫鸣声和风声,脑子里全是数字。一千五,一万八,两万,三万……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只要他肯干,只要他肯吃苦,他就能挣到这些钱。他想起在舟山的日子,一天十五块,一个月七、八百元,他干得比谁都苦,挣得比谁都少。现在,一天五十块,一个月一千五,比在舟山多了好多。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他得拼命干,多割树,多收胶,多挣钱。
    他翻了个身,把小燕搂在怀里。她睡著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有了一个好老婆,有了一份好工作,有一个好日子在前面等著你。你要好好干,好好待她,好好过日子。你什么都可以放弃,但写字不能放弃。那是你活著的意义,是你跟別人不一样的地方。你是一个割橡胶的工人,但你也是一个写字的人。永远都是。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借著窗外的月光写道:
    “1998年春,海南。我们开始割橡树脂了。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摸著黑进山。老林头教我们怎么割,怎么收,怎么跑山。他说我有天赋,手稳。小燕比我还有天赋,她第一次割就割得比我好。一天能割几百棵树,收二十多斤橡胶,一斤两块五,一天五十多块。一个月一千五。我从来没有挣过这么多钱。我要拼命干,多割树,多收胶,多挣钱。挣够了就回去,盖新房子,过好日子。小燕跟著我,不嫌苦,不嫌累。她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辈子,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在梦里,他站在石桥村的村口,面前是一栋新盖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亮亮堂堂的。母亲站在门口,笑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父亲坐在院子里,抽著烟,看著新房子,眼睛里有光。李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景熙,你行啊。”小燕站在他旁边,拉著他的手,笑得很甜。他说:“小燕,我们到家了。”她说:“嗯,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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