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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新婚后的抉择

    结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每天天不亮,周景熙就起来了。他跟著父亲下地,插秧、除草、施肥,什么活都干。他的手是搬石头磨出来的,握锄头把子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味,太轻了,轻得像拿著一根筷子。但他不嫌弃,什么活都肯干,干著干著就习惯了。刘小燕也跟著下地,她比他干得还好,插秧又快又直,除草又乾净又利索。她在家里也閒不住,餵鸡、餵猪、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母亲逢人就夸:“我这个儿媳妇,比儿子强多了。”
    但周景熙心里不踏实。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在想一件事——光靠家里这几亩地,能过什么好日子?一亩地打八百斤穀子,卖两百多块钱,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剩不了多少。家里四口人,加上小燕,五张嘴,吃饱饭没问题,但要想盖新房子,要想过好日子,差得远。他想起在zs採石场的日子,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一年五千多。干一年,够在家里盖三间新房子。但现在他回来了,不干採石场了,不搬石头了,钱从哪里来?
    他开始在村里找活干。帮人盖房子,一天十块;帮人砍竹子,一天八块;帮人运肥料,一趟五块。活不多,有一天没一天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心里著急,但不敢说。他刚结婚,不能刚结婚就让媳妇跟著他过苦日子。他得想办法,得去找一条出路。
    十月的一天,周海从广东回来了。
    周海是他在zs市打工时投奔过的那个老乡,比他大两岁,在广东混了十年,从玩具厂的小工做到了车间主管,一个月挣一千多块。他穿著一件花衬衫,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鋥亮的皮鞋,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腕上戴著一块亮闪闪的手錶。他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跟村里人聊天,说起广东的工厂、深圳的高楼、东莞的酒店,眉飞色舞的,像在讲天方夜谭。
    “海哥,你在广东一个月挣多少?”有人问。
    “不多,一千二。”周海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一千二!村里人瞪大了眼睛。在家种地,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周海得意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红塔山,五块五一包,村里人平时抽的都是几毛钱的劣质烟。他给每个人发了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海哥,”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面,叫了他一声。
    “景熙!”周海看见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在广东回不来,礼金让我妈带过来了,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海哥,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周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家里干什么?种地?”
    “嗯。种地,打点零工。”
    周海皱了皱眉头。“种地能挣几个钱?你有力气,有文化,不出来打工,窝在家里干什么?我在广东那边认识几个老板,帮你介绍个工作,一个月至少五六百,比你在家种地强多了。”
    五六百。这个数字在周景熙心里跳了一下。一个月五六百,一年就是六七千。干两年,就能盖一栋新房子。他心动了,但他没有马上答应。他结婚了,不是一个人了。他得跟小燕商量。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把周海的话告诉了小燕。小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
    “我想去。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跟你去。”小燕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景熙愣住了。“你跟我去?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燕翻了个身,面对著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我是你老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出去打工,我就在家等你?我不干。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能干活,能挣钱。两个人挣的比一个人多,攒钱也快。”
    周景熙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人家跟了你,你不能让人家受苦。”他不能让小燕跟著他去外面受苦。他在外面漂泊了十年,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工棚、灰尘、汗水、孤独、想家、被人欺负、被人骗。他不能让小燕也过那种日子。
    “外面苦,”他说,“你不怕?”
    “怕什么?”小燕笑了,“你在採石场搬了八年石头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在地里干了十几年活,什么苦没吃过?”
    “不是一样的苦。外面不一样。没有家,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
    “有你就够了。”小燕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景熙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劝不了她。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骨子里跟他一样倔。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他去找了周海。周海还在村里,在跟几个老同学喝酒。他把他拉到一边,说:“海哥,我想去广东。但我不一个人去,我带我老婆去。”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两口子一起挣钱,更快。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两口子都能干的活。电子厂、服装厂都招女工,你老婆去了也能找到活干。”
    “海哥,谢谢你。”
    “谢什么?等我消息。”
    周海走了。周景熙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燕。小燕很高兴,当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把家里的腊肉、乾菜装了一袋子,说带去路上吃;又把那只银鐲子从手腕上擼下来,小心地包好,塞在背包最底层。周景熙看著她在屋里忙来忙去,心里有些酸。她才刚过门,就要跟著他去外面吃苦。他对不起她。
    但消息传到母亲耳朵里的时候,母亲不干了。
    “不行!”母亲站在堂屋里,脸色铁青,“你们才结婚几天?就要往外跑?不行!我不同意!”
    “妈,我们去挣钱。挣了钱回来盖新房子。”
    “盖什么新房子?这房子不能住吗?你们走了,家里怎么办?你爸身体不好,地里的活谁干?”
    “妈,我——”
    “不行就是不行!”母亲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上的灰都掉下来了。“你走了十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走?你走了,小燕也要跟著你走?你们走了,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周景熙站在堂屋里,低著头,不说话。他知道母亲不是不让他去挣钱,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她等了他十年,盼了他十年,好不容易把他盼回来了,他又要走。她怕了。她怕他一走又是十年,怕他一去不復返,怕她在村口等了一辈子,等来的只是一封又一封的信。
    小燕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母亲面前。“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不是不回来。我们出去挣钱,挣够了就回来盖新房子。景熙说了,最多两年,两年就回来。我跟著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会照顾他,不会让他吃苦。您放心。”
    母亲看著小燕,眼泪掉了下来。她拉著小燕的手,说:“孩子,你不懂。外面苦,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去了就知道了。吃不好,睡不好,想家想得睡不著觉。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小燕说,“妈,我受得了。我不怕吃苦。”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拉著小燕的手,哭。父亲坐在门槛上,抽著烟,一直没有说话。他抽完了一支,又点了一支。烟雾在他面前繚绕,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的脸遮住了。
    “让她去。”父亲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年轻人,该出去闯一闯。在家里守著这几亩地,能有什么出息?让他们去。挣了钱回来盖房子,过好日子。这是正事。”
    母亲回过头,看著父亲。“你也同意?”
    “同意。”父亲把菸头掐灭,站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闯。没闯成,窝在家里一辈子。他们比我强,他们能闯。让他们去。”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进灶房,开始做饭。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周景熙知道,母亲不是同意了,是认了。她知道拦不住,就不拦了。但她不放心,一百个不放心。她给周景熙的背包里塞了十几斤腊肉、几十个鸡蛋、一袋子乾菜、一罐子辣椒酱,塞得满满当当的,拉链都拉不上。
    “妈,够了,够了。”周景熙说。
    “够什么够?外面买不到这些。”母亲又塞了一包花生进去,才把拉链拉上。她站在门口,看著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沉默了很久。
    “景熙,”她说,“你要好好照顾小燕。她在外面没有亲人,只有你。你不能让她受委屈。”
    “妈,我知道。”
    “挣了钱就回来。別在外面待太久。妈等你。”
    周景熙的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没有说
    话。
    不久,周海就对周景熙说海南那边割橡树脂要人,工价也挺高的,问他去不去,他爽快地答应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有亮。母亲和父亲都起来了,站在门口送他们。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门口,看著周景熙和小燕背著背包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周景熙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晨光里,母亲的身影很小,很瘦,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她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拉著小燕的手,走上了碎石路。
    “景熙,”小燕说,“妈哭了。”
    “我知道。”他说,没有回头。
    他们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十几座房子散落在山坳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炊烟还没有升起来,鸡还没有出笼,狗还没有醒来。一切都还在沉睡,只有他们醒著,站在村口,准备离开。
    “走吧。”他说。
    “嗯。”她说。
    他们转过身,走上了通往镇上的碎石路。晨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稻田里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周景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气息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不知道海南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割松脂的活有多苦,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小燕在他身边。她跟著他,不嫌他穷,不嫌他没本事,不嫌他要去的地方是荒山野岭。她跟著他,走到哪里都跟著。这就够了。
    从村里到镇上,十五里路。他们走了將近两个小时。到了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班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上的乘客不多,大多是去县城办事的农民,背著蛇皮袋,提著编织筐,筐里装著鸡鸭或者蔬菜。周景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小燕坐在里面。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著它。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变了——从稻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小燕靠著窗户,看著外面,眼睛亮亮的。她没有出过远门,最远只去过县城。这是她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
    “景熙,”她说,“海南远吗?”
    “远。要坐火车,还要坐船。”
    “船?我没坐过船。”
    “我坐过。从nb到zs,坐了好多次。船很大,能装好多人。海也很大,看不到边。”
    小燕的眼睛更亮了。“我想看海。”
    “到了就能看到。”
    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低下头,看著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伸出手,轻轻地搂住她。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又要出去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你要好好干,多挣钱,让她过好日子。你不能让她跟著你受苦。你不能让她失望。
    班车在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他靠著窗户,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离开石桥村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十八岁,背著背包,揣著五十块钱,心里想的是“不混出个人样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又走了。他没有混出人样,但他有了一双手,有了一颗心,有了一个愿意跟著他走天涯的妻子。他不知道海南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割橡树脂的活有多苦,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他身边有她,他什么都可以扛过去。
    车到了县城,他们换上了去gz的长途汽车。汽车比班车大一些,也新一些,座椅上套著白色的座套,窗户上掛著窗帘。车上坐满了人,都是出去打工的,操著各种口音,四川话、湖南话、贵州话、广西话,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周景熙和小燕坐在最后一排,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让小燕靠著他。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山岭。天黑了,车灯亮了起来,照著前面的路,白晃晃的,像一条河。小燕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安静的小猫。他低下头,看著她。月光从车窗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借著月光写道:
    “1997年10月,我和小燕离开了石桥村。我们要去海南,去割橡树脂。听说那边挣钱多,一天能挣几十块。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去试试。小燕跟著我,不嫌远,不嫌苦。她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辈子,有她这句话,就够了。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受苦。挣了钱我们就回来,盖新房子,过好日子。你等著我们。”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他搂著小燕,闭上眼睛。汽车在黑暗中行驶著,车灯照著前面的路,白晃晃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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