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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喜去相亲

    回家的第二天,母亲就提起了相亲的事。
    周景熙还在吃早饭。母亲煮了一锅红薯稀饭,蒸了一笼馒头,炒了一盘腊肉,还煎了几个鸡蛋。这阵仗,在他记忆里只有过年才有。他坐在桌前,端著碗,喝了一口稀饭。红薯很甜,稀饭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已经十年没有喝到母亲煮的红薯稀饭了。舟山的食堂里只有白米粥,稀得像水,没有红薯,没有甜味,只有一股糊锅的苦味。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母亲坐在对面,看著他喝,眼睛里全是笑意。她昨晚哭了一夜,眼睛还是肿的,但今天早上起来,精神好多了,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早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父亲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喝稀饭。他的头髮全白了,背更驼了,老寒腿让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时不时地看周景熙一眼,像是在確认他真的回来了。
    “景熙,”母亲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那个……妈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还记得吧?”
    “什么事?”
    “就是……那个……刘小燕。”母亲看了他一眼,“妈给你相看的那个对象。隔壁村的。你走之前妈信里跟你提过的。”
    周景熙放下碗,看著母亲。母亲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多了好几道,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著。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期待的光,一种盼望了很久终於快要实现的光。他不忍心让她失望。
    “记得。”他说。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愿意见见?”
    “见见吧。”
    母亲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好好好!妈这就去跟她妈说!她妈前几天还来问过,问你回来了没有。我说还没,她说等你回来了就捎个信。我这就去!”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往外走。
    “妈,”周景熙叫住她,“不急。你先吃饭。”
    “不吃了不吃了,我去去就回来。”母亲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来,又叮嘱了一句,“你在家等著,別出去啊。”
    周景熙看著母亲兴冲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二十八岁了,在村里,这个年纪的男人孩子都该上小学了。李觉比他小一岁,孩子都两个了。周日乐也结婚了,媳妇是镇上的老师。蒋琪在广州工作,听说也结婚了。周起琼当上了护士,嫁了个医生。他们都走上了该走的路,成家,立业,过日子。只有他,还在外面漂著,居无定所,一事无成。母亲著急,他知道。她不是急著抱孙子,她是急著让他安定下来,急著让他有一个家,急著让他不再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他端起碗,继续喝稀饭。父亲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周景熙抬起头,看著父亲。父亲很少主动说话,更少说这种感性的话。他低著头,看著碗里的稀饭,像是在跟碗说话。“你走了十年,她天天盼你回来。盼你回来结婚,盼你回来安家。她怕你在外面一个人,没人照顾,没人说话,没人给你做饭洗衣。她怕你冷了没人添衣,饿了没人做饭,病了没人端水。她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过不好。”
    周景熙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担心他,但他不知道母亲担心到这种程度。他以为只要他挣钱寄回家,只要他写信报平安,母亲就会放心。他错了。母亲要的不是钱,不是信,是他这个人。是他活著,是他好好的,是他有一个家,有一个人照顾他。这才是母亲想要的。
    “爸,”他说,“我知道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稀饭。
    下午,母亲回来了,脸上带著笑。“说好了!明天上午,在她家见面。她妈说了,让你过去坐坐,喝杯茶,见个面。”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家人挺好的,不嫌弃咱家穷。只要你人好,肯干活,他们就满意。”
    周景熙点了点头。他不在乎对方嫌不嫌他家穷,他在乎的是——他能给对方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家里的老屋还是几十年前的泥墙瓦屋,虽然前两年翻新了一下,但跟村里那些新盖的红砖楼房比起来,差远了。没有钱——在舟山干了八年,挣的钱大部分寄回了家,供弟弟读书,给母亲看病,帮父亲还债。他手里只剩几千块,够办个简单的婚礼,但不够盖新房子,不够给对方一个好日子。没有工作——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有找到活干,接下来干什么还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让別人嫁给他?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相亲的事。他不知道那个叫刘小燕的姑娘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他家穷,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他手上那些茧子和伤疤,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他在外面漂泊了十年什么都没有混出来。他想了很久,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把他叫起来了。她给他准备了一身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黑皮鞋。衬衫是昨天在镇上买的,花了三十块;裤子是去年给弟弟买的,弟弟没怎么穿,还新著;皮鞋是父亲年轻时候买的,一直捨不得穿,放在柜子里,皮面都裂了,擦了鞋油,勉强能看。
    “穿上,”母亲把衣服递给他,“穿精神点。”
    周景熙接过衣服,看了看那件白衬衫。衬衫的领口有点紧,扣子是新缝的,线头还没剪乾净。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白衬衫,蓝裤子,黑皮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黑黑的,瘦瘦的,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又粗又糙。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八岁,像三十八岁。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他能给人家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走,妈带你去。”母亲拉著他的手,像是小时候带他去赶集一样。
    刘小燕家在隔壁村,走路要半个小时。一路上,母亲一直在说话,告诉他见了人家要叫阿姨,要叫叔叔,要有礼貌,要笑,別板著脸。他听著,点头,不说话。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考试。他不知道对方会问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能不能让对方满意。
    到了刘小燕家,她妈在门口等著,是个矮矮胖胖的女人,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她把他们领进堂屋,倒了茶,端了瓜子花生。堂屋收拾得很乾净,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塑料布,墙上掛著几幅年画,还有一张奖状,是刘小燕弟弟的。
    “小燕,出来一下。”她妈朝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姑娘。周景熙抬起头,看见了她。
    刘小燕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圆脸,大眼睛,皮肤有点黑,是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黑。她穿著一件碎花衬衫,扎著一条马尾辫,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头。她的手上也有茧子,没有他的厚,但能看出来,也是干活的。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净净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田埂上的野菊花,不起眼,但耐看。
    “坐,坐。”她妈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刘小燕坐下来,抬起头,看了周景熙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但周景熙看到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嫌弃。
    两个母亲在说话,东拉西扯的,说天气,说庄稼,说村里的新闻。周景熙和刘小燕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断了好几片,歪歪扭扭的,指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石粉。他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底下。
    “你们聊,我们去厨房看看。”她妈站起来,拉著周景熙的母亲往外走。两个母亲挤眉弄眼的,明显是故意的。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极了,能听见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周景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外面漂泊了十年,见过很多人,经歷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相过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该用什么语气,该用什么表情。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什么都不会的学生。
    最后还是刘小燕先开口了。“你在外面打工,辛苦吧?”
    “还行。”他说,声音有些紧。
    “在什么地方?”
    “舟山。採石场。”
    “採石场?”她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活重吧?”
    “重。但习惯了。”
    她看了看他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看到了那些茧子和伤疤。他把手缩得更深了,藏在桌子底下。
    “你手上的伤……”她犹豫了一下,“是在採石场弄的?”
    “嗯。搬石头磨的,放炮崩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我爸以前也在採石场干过。他的手也是这样。”
    周景熙抬起头,看著她。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朴素的、真诚的善意。那是一种只有吃过苦的人才会有的善意——她知道那双手上的茧子和伤疤意味著什么,她知道那些伤痕背后的辛苦和不易。她不嫌弃那些伤痕,因为她见过同样的伤痕。
    “你爸呢?还在採石场吗?”
    “不在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腿受了伤,干不了了。在家种地。”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一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尷尬了。他们坐在那里,听著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他开口了,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什么?”
    “你不嫌我穷吗?”他问出了这句话,问完之后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太傻了,太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该问的话了。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知道答案。
    刘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朵花慢慢地绽开。“穷不怕。我爸说了,人穷不是错,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钱,没有工作。”
    “你有手。”她说,“有手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过日子。”
    周景熙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意的不是他有什么,而是他是什么。她不在意他穷,不在意他没有房子没有钱没有工作,她在意的是他肯不肯干,肯不肯过日子。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身上的东西。
    他想起了母亲信上的那些话——“她在家种地,人老实,能干,长得也好看。”母亲没有骗他。她確实老实,確实能干,確实长得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艷的好看,是一种耐看的、舒服的、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朴朴素素的好看。
    “我……”他顿了顿,“我在採石场干了八年,攒了一点钱,不多。我想在村里盖个新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然后找个活干,种地也行,出去打工也行。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刘小燕低著头,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柿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景熙以为她说错话了。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像是想在他脸上找什么。她找到了。她笑了。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像一颗石头,落在他心里,砸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好。她说好。她不嫌他穷,不嫌他什么都没有,不嫌他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她说好。
    两个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在说话,又缩了回去。过了几分钟,她妈端著茶出来,脸上笑眯眯的。“聊得怎么样?”
    刘小燕低著头,不说话。周景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他,笑了。“行了,慢慢来,不急。喝茶,喝茶。”
    那天下午,周景熙和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田埂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走在他旁边,一直在笑,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样?妈没说错吧?小燕那姑娘,人老实,能干,长得也好看。她妈说了,只要你人好,肯干活,他们就满意。不嫌咱家穷。”母亲拉著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
    “妈,”他说,“她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你爸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堂屋里编竹筐。看见他们回来,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
    “成了!”母亲说,“小燕那姑娘挺好的,不嫌咱家穷。”
    父亲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景熙看见,父亲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高兴。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刘小燕的样子。她的圆脸,她的大眼睛,她的碎花衬衫,她说的那些话——“穷不怕。你有手,有手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过日子。”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月光下写道:
    “1997年6月,石桥村。今天去相亲了。她叫刘小燕,隔壁村的,比我小两岁。圆脸,大眼睛,手上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她不嫌我穷,不嫌我什么都没有,不嫌我手上全是伤。她说,穷不怕,有手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过日子。她说得对。我有一双手,虽然上面全是茧子和伤疤,但它能干活,能挣钱,能养家。我要在村里盖个新房子,找个活干,让她过好日子。我还要继续写,写那些在採石场的日子,写那些在工地上、在砖厂里、在採石场里的人和事。我要把那些故事写出来,写成书,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梦,我没有忘。我不会忘。”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二十八岁了。你没有考上大学,没有当上作家,没有挣到大钱。但你有了一双手,有了一颗心,有了一个不嫌你穷的姑娘。你还有梦想,还有一个没有写完的故事。这就够了。够你活下去,够你往前走,够你把日子过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地睡去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踏实,像一块石头落在泥土里,不动了,安安静静地等著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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