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涟漪
建安元年,三月中,河东郡东垣。
残雪依附在北坡背阴处,与初春的泥泞混杂,使得官道愈发难行。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沉默地跋涉,最终在东垣城外依山处停下。队伍带著征尘,部分士卒衣甲上带著包扎严实的伤处,无声诉说著一路的不太平。然而行列严整,除了脚步声、马蹄踏入泥泞声、军官低沉的口令,再无喧譁。那股內敛的杀气,让东垣城头紧张的郡兵感到莫名压力。
这正是赵云、陈群、赵昱、陈王刘宠一行。他们穿过軹关,越过王屋山区,顺手剿灭了沿途几股盗匪。那些小规模接战甚至无需赵云亲自披甲,却磨礪了这支军队,也让“有一支军纪不错的徐州兵过境”的风评,悄然在河內、河东乡间流传。
中军大帐內,赵云已卸甲,眉头微蹙,听著先遣营统领夏侯博的匯报。陈群、刘宠、赵昱也凝神细听。
“校尉,诸位先生,”夏侯博指向地图,“杨奉部主力驻安邑城东,韩暹部在城西,两军对峙,戒备甚浓。李乐部在北,胡才部在南。诸部之间壁垒森严,互相提防远甚警戒外敌。”
夏侯纂补充:“安邑城防由杨奉部控制,但粮草调配各军头都有插手。公卿百官处境艰难,有乡民言,曾见官员用隨身玉佩换取粟米,白波军士卒对朝臣车驾也少敬意。另有一事,”他看向赵昱和陈群,“我等在探听朝廷近况时,多次听闻行军校尉尚弘之名。此人似乎极得陛下信重,常伴驾左右,掌部分禁卫,且去岁陛下东归途中,似有救驾之功,在军中颇有声望,与白波诸將並非一路。”
陈群轻吐一口气:“如此看来,安邑实为被数万兵马围困、內部倾轧的大营。陛下与公卿,名为共主,实为囚徒。粮秣命脉仰仗军头鼻息,城內常闻断炊之虞。此等情势下,东归之念必然迫切,然受制於兵权,有心无力。”
赵云点头:“情况比预想更糟。白波诸將名为护驾,实为割据。我等兵马不多,强攻绝非上策。关键在於,如何將勤王兵马已至”的消息传递进去,让陛下与忠臣知晓,又不过度刺激杨奉等人,以免其狗急跳墙。”
赵昱轻咳一声,他曾两次抵达长安,与天子、朝臣都有过接触,开始剖析安邑朝廷內部可能爭取的力量:“安邑朝廷虽困顿,人心向背仍有脉络。太尉杨彪,四世三公,海內人望,必心向社稷,渴望匡扶。他是最可靠奥援,任何正式文书若能直达他手,便成功过半。司徒赵温与杨彪同进同退。”
他稍顿,转向可依託为內应者:“侍中种辑性情刚烈,与董承莫逆,是天然內应。议郎吴硕亦为董承一党。此二人可成朝中耳目。”他看向陈群:“黄门侍郎钟繇与你同出潁川,才具超群,深得陛下信任,身处机要。长文当以乡谊结纳,若得他暗中相助,则信息传递、朝堂动向瞭然。”
他结合方才夏侯博的情报,补充道:“至於这位行军校尉尚弘,既为陛下亲信武臣,又非白波一系,或可引为助力。武人之间,或许更能直言。”
提到其他重臣:“御史裴茂经验老到,裴御史原为河东人,想必在此间有一定影响。卫尉周忠位份尊崇。諫议大夫荣邵,我曾与他有数面之缘,清正耿直,或可尝试接触。”
最后警示:“然朝中必有倾向他方者。如尚书丁冲、越骑校尉董芬,与兗州往来密切的传闻已久,需留意。左灵、文禎、郭溥等辈,或骑墙或暗投,交往需谨慎。”
陈群眼中光华流转:“得文达剖析,如拨云见日!陛下与公卿渴望东归,白波诸將各怀鬼胎。我等正当高举勤王大旗,以解倒悬之急为名切入此局。当前要务是打破信息牢笼!”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殿下当以宗室身份,正式向太尉、司徒递交覲见表章,占据大义名分,宣告勤王兵马已至。我则修书与钟元常,以乡谊为引,探討经义,先建立私谊,打通信息渠道。董五可设法联络种辑、吴硕,告知董承在洛阳进展与我等已至,寻求內外呼应。”
董五是董承的亲卫,此前眾人在河內野王分离之际,董承將董五安排到了赵云处,言董五机敏,可让其设法与安邑相善朝臣取得联繫。
赵云接口:“某与赵公可尝试接触尚弘校尉。同为武人,或更能理解彼此处境,表达对救驾功臣的敬意,探討护卫陛下之策。”
赵昱点头:“我亦会设法联繫荣伯伟(荣邵字),了解朝中具体困境与各方动向。”
刘宠肃然起身,王服下摆泥泞却威仪不减:“本王即刻起草表章!要让陛下知道,汉室宗亲未忘君父,天下尚有忠臣义士!”
百里外的安邑,真实景象比赵云等人想像的更为破败。所谓皇宫,不过是稍加修缮的郡守府,围墙斑驳,殿宇倾颓。公卿大臣寄居残破民宅或废弃官舍,昔白世家高门,如今常为明日粮发愁,面有菜色者比比皆是。街道上,白波军士卒恣意而行,对官服者缺乏敬意,时有衝突。整个安邑瀰漫著压抑、绝望和焦虑。
太尉杨彪的“府邸”只是几间稍完整民房。他与司徒赵温对坐,面前只有一盏薄酒。杨彪清癯的脸上忧戚难掩:“赵公,如此困守愁城,仰人鼻息,非但中兴无望,只恐汉祚將倾於你我眼前。”赵温苦笑:“杨奉、韩暹,豺狼之性,难以理喻。东归之议屡被搪塞,实则捨不得挟天子之权柄。”
侍中种辑与议郎吴硕等人,虽心向董承,对赵云一行抵达东垣却毫不知情。
只能在焦虑中等待,时刻提防杨奉、韩暹猜忌。
行军校尉尚弘全身心投入宫禁守卫和整顿那数量有限、粮餉短缺的直属禁军。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宫城,对外界“徐州兵”传闻或偶有耳闻,但未得官方通报,也无人正式匯报。职责所在,无法分心他顾,对这支可能改变局面的力量几乎一无所知。
安邑城內,尚书丁冲挤在一处狭窄的民房里,与曹操使者王必低声交谈。王必刚从潁川前来,带著独立於安邑之外的情报网络。
“丁尚书,”王必刚落座便切入正题,脸上带著一丝旅途的疲惫与事情的紧迫,“我此次星夜兼程赶来,正是因夏侯元让將军在陈留边界发现了徐州刘备使团的踪跡。曹公得报后,断定此事关乎安邑大局,特命我即刻动身,务必抢先一步。”
丁冲闻言,神色一凛:“刘备的使者?他们到了何处?”
“非是等閒之辈。”王必摇了摇头,“为首的是刘备署的从事中郎赵文达,丁尚书应该见过此人,此人是陶谦旧臣,多次出使长安,於朝廷礼仪、公卿门路都颇为熟悉。此外,还有陈元方之子陈群隨行。”
丁冲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赵文达————確实是个老成练达的。陈元方之子?
听闻此子有些才名。”他顿了顿,追问道,“仅此二人?”
王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同行的,还有陈王刘宠。”
“陈王?!”丁冲先是一惊,隨即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流露出深深的疑虑,“他竟敢擅离封国?按制,无詔诸侯王不得出京————他这是要做什么?”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审慎,甚至带著一丝本能的反感。在朝廷法度崩坏、纲纪不存的当下,一位宗室亲王擅自出现在权力漩涡边缘,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敏感且引人猜忌的事情。
王必將丁冲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顺著丁冲的话,意味深长地说:“是啊,陈王此来,意欲何为?是真心勤王,还是另有所图?他与刘备合兵一处,打出的是匡扶汉室”的旗號,带兵数千。此事,杨奉、韩暹那边恐怕还捂著消息,不欲让朝廷知晓。”
丁冲沉吟不语,刘宠的违规出现,让原本简单的外州使者入朝事件,瞬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政治色彩。
王必看著沉吟不语的丁冲,知道火候已到,便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丁尚书,刘备与陈王此来,虽不合制,但其勤王”之名正言顺。杨奉、韩暹欲封锁消息,正是惧於此名。我等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丁冲抬眼:“王兄的意思是?”
“將此事,”王必一字一顿道,“尤其是陈王刘宠已至东垣的消息,无意间”透露出去。不必广而告之,只需让一两位关键人物偶然”得知便可。譬如————太尉杨公。”
丁冲立刻领会了其中的精妙。杨彪身为公卿领袖,一心盼著朝廷能摆脱军阀控制,若得知有宗室亲王与外部兵马抵达,必定会视为一股可以借重的力量,从而在朝中有所动作。这池静水一旦被搅动,杨奉、韩暹再想一手遮天就难了。而水浑之后,谁才能提供真正的舟楫助朝廷脱困?自然是他王必背后兵精粮足、且一直“忠心耿耿”的曹公。
“此计大善!”丁冲抚掌,“我即刻安排。”
如同在王必与丁冲这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
太尉杨彪处最先得到了消息。这位老臣闻讯后,黯淡已久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他並未声张,只是立刻请来了司徒赵温密议。
“子柔,陈王与徐州兵马已至东垣,此乃天不亡汉之兆!”杨彪难掩激动,但依旧保持著谨慎,“然陈王擅离封国,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且兵马仅数千,尚不足与杨奉等人抗衡。我等当如何应对?”
赵温同样神色凝重:“此確是一线生机。当务之急,是需確认其来意真偽,以及————他们能否真的成事。文先,我意,当秘密遣一可靠之人,前往东垣一探究竟。”
车骑將军杨奉大营內,气氛骤然紧张。
“陈王刘宠?还有徐州的赵文达?”杨奉听到麾下將领的稟报,霍然从坐榻上起身,脸上瞬间布满了阴云,“他们带了多少兵马?现在何处?”
“约两千人,已在东垣扎营。”
“两千人————”杨奉在帐內踱步,眼神锐利,“刘宠此人,绝非寻常膏梁宗室。他在陈国素有威名,弓马嫻熟,麾下亦有部曲。那赵文达,更是陶谦倚重的老臣,多次出入长安,非等閒文士可比。”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心腹,“前番正是这赵文达在长安为刘玄德奔走,谋得了镇东將军之位!如今他又出现在此————刘玄德究竟意欲何为?”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董承刚被赶走,朝廷內部尚未完全平息,此时又来了一股打著“宗室”和“勤王”旗號的力量,这绝非巧合!
“是衝著我们来的?”一个將领忍不住说道,“莫非是想为董承出头,或是想趁机在安邑分一杯羹?”
杨奉冷哼一声,脸色更加阴沉:“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这个时候来,就是不安好心!刘玄德远在徐州,手却想伸到河东来,还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韩暹那个方向,也要给我盯紧了,谨防他们內外勾结!”
“加派三倍斥候,日夜监视东垣大营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
“立刻去查,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为何比我们的军报还快?!”他敏锐地察觉到,消息的走漏本身,就意味著安邑城內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动,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另一边韩暹的反应则更为直接暴烈。听闻消息后,他当即在营中破口大骂:“刘宠那廝安敢擅离封国!还有那赵昱,莫不是杨奉老儿暗中勾连来的?想里应外合谋算老子?”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对著部下咆哮,“都给老子听好了!
把咱们的地盘看紧了,一粒米也不准流到东垣去!再让弟兄们在城里放话,就说陈王擅离职守,形同谋逆!刘备派兵来接应,是图谋不轨!”
而在安邑城內那简陋的天子行在,行军校尉尚弘也隱约听到了风声。他忠於职守,对此等未经证实的流言不予置评,但巡逻时,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投向东方。他麾下的禁军同样面临著粮餉短缺的困境,若真有忠於陛下、且能战之军前来,或许————这死局真有了一线破解的可能?
第90章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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