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眼神变了。
    “至於横炼，最是残酷不过。”他翻转的手背微微一横，像是在格挡一记无形的重击：
    “第一桩，便是与人真打，实打实地交手。”
    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在身前交错，比划出一个击打与排挨的架势，掌心与手背交替翻拍，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律的轻响：
    “第二桩，便是用各种法门，橡胶棒抽打、排击、撞墙、靠树，来熬练筋骨皮肉的耐受之力。”
    他比划排打的动作倏然一收，竖起两根手指，像是警告，又像是在划定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这条道，只合年轻人走。过了三十，筋骨气血一衰，再走这条路，便是自寻祸事。”
    他竖起的双指转向周易，隔著几步远，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肘、膝：“练习之时，轻重分寸极难拿捏。稍有不慎，便是伤残。”
    “除此之外，药力与营养一日不可断缺。否则暗伤淤积，当时不觉，日后发作起来，便是神仙也难救。”
    他负手而立，微微低下头，目光从高处俯视著周易。
    “接下来的练法，会很难捱，甚至可以说是残忍。”
    他摊开的手掌猛地一收，五指攥紧，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隨即整条手臂垂落身侧，恢復了负手而立的姿態。
    “吃不住，现在就可以走。”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却始终钉在周易脸上，不曾挪开分毫。“只是走了以后，我便再不会教你一星半点的东西。”
    “你自己思量。”
    “我愿意。”周易想都没想，话便脱口而出。这时候谁退出，谁就是傻子。
    很明显，周易不傻，还机智的一匹。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老k，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老k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指了指院子一侧。“你去站好。摆出揽擦衣的桩势，右手虚抱胸前，左手贴腰，沉肩坠肘，劲藏於內。”
    周易听著老k的话语，双脚站定，摆出揽擦衣的基础桩势。
    左脚在前，脚尖虚点；右脚在后，脚掌踏实。右手虚抱於胸前，掌心朝內；左手自然下垂，贴於腰侧。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松腰敛臀。
    和昨天相比，今天的桩架明显稳了几分，劲路也顺了一些。
    “站好了。”老k绕著他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调整他的姿势：
    “头上顶，像是有人揪著你的头髮往上提。臀下坠，像是坐在一块烧红的铁上，很烫，要不停地跃跃欲试。脚底下扎根，像是老树把根扎进泥土深处，扎得越深，越不容易被风吹倒。”
    他走到周易面前，微微俯下身，目光与他平齐：“想像自己是一头老虎，面前有猎物。浑身蓄满了力量，隨时准备扑出去，给那猎物致命的一击。如果你扑不中，就会挨饿。”
    周易闭上眼睛，按照老k说的去观想。
    头顶被一根线提著，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拔；臀部下坠，却不是塌，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脚掌死死抓地，五根脚趾头抠著青石板，像是在地里生了根。
    眼前，是一头猎物，他想像那是一只麋鹿，站在溪水边低头饮水，浑然不觉危险將至。
    而他，是草丛里的老虎，浑身的肌肉绷紧，劲力在筋骨之间流转，隨时可以扑出去。
    等他睁开了眼睛，老k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根橡胶棒子。
    啪！
    毫无徵兆地，橡胶棒子抽在了周易的小腿肚子上。
    那声音又闷又脆，像是湿毛巾甩在墙上。
    周易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疼得眉头拧成一团，小腿肚子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子。
    但他咬住了牙关，没有动，桩架也没有散。
    他连忙按照老k之前教的法子，用意念指挥小腿的肌肉猛地绷紧，疼痛果然减轻了几分。
    噼里啪啦！
    老k没有给他喘息的工夫，橡胶棒子一下接一下地抽在周易身上。
    肩窝、腋下、腰眼、大腿內侧、膝盖窝、后背、手臂，每一处都不放过。
    他抽得极有章法，每一棒都落在揽擦衣发力的关键部位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轻，轻了起不到效果。
    不重，重了会打伤人。
    每一下都让周易疼得齜牙咧嘴，却又都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內。
    片刻之后，周易已经被打得遍体淤青，红一道紫一道的，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剧烈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咬得牙根发酸，额头上青筋都凸了出来。
    可他的桩架始终没有散，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稳稳地扎在原地。
    老k的橡胶棒子不停，嘴里的话也不停。
    “记住刚才被抽打的感觉。下一次发力的时候，这些地方就要提前绷紧。既要有劲，又要放鬆，这就是揽擦衣『松中带劲』的真諦。”
    他又是一棒抽在周易的腰侧，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
    周易的腰眼上顿时浮起一道紫红色的印子，他整个人都晃了一晃，脚下的桩架险些散掉，但他咬著牙，硬是稳住了。
    “现在动起来！”老k的声音骤然拔高：“用揽擦衣的变式向我进攻！沉肩转腰，顺势发力，不要僵硬！”
    周易应声而动。
    他借著橡胶棒抽打的劲道，顺势展开揽擦衣的变式，沉肩转腰，进步抬手，劲从地起，由腰传导，整个人向前扑击而出。
    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不少，也多了几分狠劲。
    他想著“怒气填胸发衝冠”那几句口诀，浑身的肌肉绷紧如铁，扑出去的那一瞬间，竟然真的有了几分猛虎出笼的气势。
    但是老k的身法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道影子，又像是一缕烟。
    周易哪怕拼尽全力，拳脚舞得呼呼生风，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每一次扑击，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往空气里打，拳力尽数落空。
    而周易的每一次进攻，招来的都是橡胶棒子毫不留情的抽打。
    每一下抽打，都像是一记严厉的提醒，告诉他哪里发力不足，哪里姿势不对，哪里的劲断了。
    啪！
    啪！
    啪！
    啪！
    周易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青的紫的红的，像是打翻了顏料铺子。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过那些淤青的伤口，刺得生疼。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双腿开始发软，眼前也开始冒金星。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隨时会一头栽倒在地的时候，老k忽然收住了手。
    “停。”
    橡胶棒子垂在身侧，他站在院子里，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一通猛烈的攻防根本没有消耗他半分力气。
    周易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双腿在打颤，手臂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被淬过火的铁。
    老k把橡胶棒子搁在一旁，从屋里取出活络油，倒进掌心里搓热，然后蹲下身，开始在周易身上那些淤青的地方涂抹药油。
    他的手法又快又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筋骨里，把那些淤滯的硬块一点一点地揉开。
    “记住今天的疼。”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下一次，你的身体就会比这一次更能扛。这就是横炼的道理，不是要你去挨打，是要你的身体学会怎么挨，怎么扛，怎么在挨打的时候仍然能打出你的拳。”
    药油的味道在院子里瀰漫开来，混著晨风里草木的清香，混著周易身上汗水和血瘀的气息。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把老k的每一个字都吃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