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不是在吃饭，睡觉的时候不是在睡觉，这话听著简单，细想却深得没底。
    正琢磨著，院子外头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
    老k起身去开门，是送餐的人来了。
    那人从摩托车后座卸下大包小包，搬进院子里，在石桌上一一打开。
    牛肉、鸡肉、鱼、水果、奶製品、汤羹，摆了满满一桌子，每一道菜都装得极精致，色香味俱全，热气裊裊地往上冒，显然价格不菲。
    等送餐的人布置妥当离开之后，老k招呼周易坐下：“来，吃。这是大昌市最好的私房菜，十年以前我来这里吃过一回，滋味极好。而且这菜不光好吃，还能调理身体，补养元气，男女老少都使得。”
    周易早已飢肠轆轆。
    刚才那一通训练，把他身上的力气全都榨乾了，胃里像是空了一个洞，咕咕直叫。
    他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老k，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这算怎么回事？白吃白喝？
    老k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语气隨意：“我正好在这段时间做个实验，需要个实验对象。包吃，还有工资，你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周易连忙点头，生怕老k反悔似的：“包吃就行，工资我不要，能不能多教我几手功夫？”
    老k没有接这个话，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先吃饭。”
    周易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客气，抓起筷子便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要往下咽。
    “慢著。”老k伸手拦住了他，筷子悬在半空，语气不急不缓：
    “吃饭，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一定要嚼烂了再咽，把嘴里的食物彻底嚼碎了，嚼成糊状，再慢慢往下吞。心里头不要想任何事情，就是安心吃饭。但也不要太刻意，太刻意就紧张了。怀著享受和放鬆的心思去吃。”
    他收回筷子，自己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道：
    “你要记住。”老k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进食是人生里头最放鬆、最享受的一段光阴。能把这段光阴牢牢攥在手心里，就等於攥住了活著的滋味。这就是那位古僧说的，吃饭时，便只是在吃饭。可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举著筷子的时候，要么脑子里千头万绪，要么眼睛黏在屏幕上，要么心不在肝上，魂不守舍。那根本不叫吃饭。”
    “心里头別装事，专心吃。一边吃，一边享受，一边放鬆，嚼透了。”周易一点就透。
    “吃饭时的心境，最是要紧。”老k又夹起一箸青菜，搁进碗里，语气和缓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心里头若在盘算別的，气血便不会老实地守在肠胃里，消化自然就弱了。不单如此，你精神对滋味的把控也会钝下去。日子久了，嘴里便觉得寡淡，生出些微的厌食来。”
    他搁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据我这些年观察，奥运会的运动员，进食时心神凝聚、不杂他想的那一类，体能也要比边吃边劳神的同行高出一截。莫小看了这些细枝末节，真正的体魄和劲力，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缝里一丝一缕抠出来的。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魔鬼藏在细节里。”周易心头默诵了一句，脑子下意识便要顺著这话往深处钻，可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他自己生生掐住了，吃饭时不琢磨別的。
    他收拢心神，不再多想，低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饭菜。
    一口菜夹进嘴里，他按照老k说的，慢慢咀嚼。
    牛肉燉得极烂，牙齿一碰便化开了，肉汁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他继续嚼，一下，两下，三下，直嚼到嘴里的食物变成细腻的糊状，香气从口腔蔓延到鼻腔，又从鼻腔扩散到全身，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然后他才慢慢咽下去，感觉那一口食物顺著食道滑进胃里，一股暖洋洋的满足感从胃里升起来，像是一团温热的云，把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他忽然觉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食物在嘴里的滋味，吞咽时食道里的感觉，胃里慢慢充盈起来的踏实感。
    这些感觉一直都在，可他从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从前他吃饭，要么是在赶时间，三口两口往嘴里塞；
    要么是在想事情，食不知味；
    要么是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筷子往嘴里送的全是习惯性的动作。
    原来，吃饭本身，也可以是这样一种享受。
    他忽然明白了老k说的“吃饭的时候就是在吃饭”是什么意思。
    老k坐在他对面，一边吃著自己的饭菜，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进食时的神情变化。
    周易自己不知道，他吃饭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眼睛是半闭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那种全身心沉浸在食物里的状態，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老k的筷子微微顿了顿。
    他看著周易，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一位鑑赏家，在端详一件品质极佳的瓷胚，还不是成品，可那胚子已经透出了上等瓷器的光泽。
    吃完了这顿饭，周易习惯性地就要站起来。
    “先別急著站。”老k叫住了他，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继续坐著：
    “用罢饭，先不忙起身，须安坐片刻。”老k伸手虚虚一按，止住了周易的动作：
    “你腹中肠胃尚在徐徐蠕动，正循著惯性消化食物。倘若猛然站起，將这惯性拦腰截断，肠胃便容易下坠。可若坐得太久一动不动，气又容易滯住，胀闷难当。此时便该饮些东西，助一助运化。”
    “喝什么？”周易扫了一眼桌面，只有奶製品、汤羹，不知道老k说的是哪种。
    “最上乘的饮品，便是你自家的津唾。”老k將双掌轻轻覆於腹前，隨著吐纳的节律缓缓推揉：
    “腹部有几处穴窍，乃是中医独有的玄妙。你依著次序，轻揉中脘、大横、天枢、气海、带脉这几处，一边徐徐按揉，一边將口中津液分作几口咽下。如此一来，肠胃蠕动便有了根底动力，这是功夫里头的细处功夫，也是一门养生的诀窍。须做到那股子进食后的饜足之意全然消散，腹中再无一丝胀满，方可歇手。”
    周易依言而行。
    他端坐於石凳之上，双手轻贴腹前，循著老k所授的次序，中脘、大横、天枢、气海、带脉，一处一处缓揉慢按。
    力道既不敢重，重了便是压迫臟腑；
    也不敢轻，轻了便如隔靴搔痒。
    他细细地寻著那恰好的分寸，同时將口中沁出的津液分几次缓缓吞下。
    渐渐，小腹下方丹田之中竟生出一团暖意，像是有一只极温驯的小炉，在里头不紧不慢地煨著，方才饭罢那股隱隱的撑胀，便在这暖意中一丝一丝化去了。
    他万没料到，区区一顿饭，內里竟藏著这许多层峦叠嶂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