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和老k一路走著，话匣子就没合上过。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老外，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通。
    天文地理、风土人情，没有他接不住的话头，尤其是武术这一块，简直像是泡在拳经里长大的一般。
    什么少林、武当、形意、八卦、太极、八极，各门各派的源流、拳理、练法、打法，他信口道来，如数家珍，连一些极生僻的拳种和失传的典故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至於道家的典籍，《道德经》《庄子》《周易参同契》《悟真篇》，他更是张口即来，引经据典，毫不费力。
    周易在武当山待过小半年，自以为对道家多少有些了解，可跟老k聊了一路，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底子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心中越发篤定，这个老k，绝对不简单。
    两人边走边聊，周易顺口问道：“老k大叔，你说这天下武功，到底哪一派最厉害？”
    老k脚步不停，语气也是淡淡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偏偏带著一股举重若轻的篤定：“没有最强的武功，只有最强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易身上，又道：“训练的法子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个人的身板、筋骨、心性，都不一样。一套法子，搁在我身上是好用，搁在你身上未必就行。”
    周易听了，心里头暗暗点头。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可真能做到的，那得有真本事才行。
    光能看出一个人哪里不足，就不是寻常师傅能做到的，更別说对症下药了。
    说话间，周易顺路在镇上买了手机。
    还是那个老牌子诺基亚，黑不溜秋的直板机，屏幕小小一块，按键硬邦邦的，跟他前世用的智能机没法比，不过穿越后他倒也习惯了，在自己的世界用的也是这个直板机。
    龙蛇世界这会儿时代与自己世界差不多，智能机还没冒头，能有这么个东西用就不错了。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继续跟著老k往回走。
    走了一阵，他才发现老k住的地方，居然就在新建武校旁边。
    老k租的是当地农户的一处小院子，独门独院，四周是青砖围墙，墙头上长著一层青苔，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环上锈跡斑斑，推开来吱呀作响。
    可一进了院子，別有洞天。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清静。
    地面铺著青石板，石缝里长著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院子正中搁著一口石缸，缸里蓄著半缸清水，水面上漂著几片睡莲，圆圆的叶子贴在水面上，底下几尾金鱼慢悠悠地游著，偶尔吐个泡泡，漾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缸沿上爬著几缕青藤，藤蔓垂下来，隨风轻轻晃荡。
    房子的门窗都是原木打的，没上漆，木纹清晰可见，透著一股子朴素乾净的气息。
    推门进去，屋里头更是清一色的原木装修，木地板、木桌、木椅、木书架，书架上码著一排排线装书，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繚绕的深山，笔墨简淡，意境却极远。
    桌上摆著一副围棋，棋盒开著口，里头的棋子黑白分明。
    整间屋子，儼然是古代贤人隱士的居所，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安寧静气。
    把院门一关，外头的车马喧囂、人声嘈杂，全被挡在了墙外，自成一派小天地。
    周易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头暗暗称奇。
    这老k一个老外，住的地方却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他收回目光，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老k说的那些话。
    一路走著，他脚下也没閒著，边走边比划揽擦衣的起势。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一步一沉，反反覆覆地磨那“沉肩不塌腰、坠肘不夹臂”的要诀。
    这几日练下来，他渐渐摸出了些味道，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大悟，而是像雾气慢慢散开，原本模糊的东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肩往下沉的时候，腰不能跟著塌，一塌，劲就断了；肘往下坠的时候，腋下不能夹死，一夹，气就滯了。
    这分寸极微妙，差一分便不对，他只能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找。
    老k走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几分讚许的神色。
    “行止坐臥，都在拳里，这是练功最好的状態。”他开口说道，语气不急不缓：”你那武校教练，教得不错。我看你的基本功，底子扎得还算规矩。不过，他好像只教了你练法，没教打法。”
    周易心头一跳，脚步停了下来。
    “你愿意教我打法？”他转过身来，眼睛亮了。
    老k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我还要在这地方待上一段时间，然后便去寻我要寻的东西。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你若有空，便过来学。这就叫缘分。”
    周易心里头顿时翻起了浪。
    缘分？这话说得轻巧，可他心里清楚，这是天大的机缘。
    一个能一眼看穿他拳架问题的人，一个能把揽擦衣的劲法讲得那般透彻的人，绝对是个国术高手。
    他不知道老k到底是什么来路，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人愿意教他。
    他连忙追问道：“k师傅，那您看我这一式揽擦衣，还有什么要打磨的地方？怎么才能用到实战里头去？”
    老k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负手站定，目光在周易身上扫了一遍，像是一把尺子，把他的骨架、筋肉、劲路全都量了一遍。
    “你刚才琢磨的『沉肩坠肘、含胸拔背』，那是练拳时候的要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一般扎进周易的耳朵里：“打的时候，有打的时候的要诀，叫做，”
    他停顿了一息：“怒气填胸发衝冠，肉坚如铁骨头坚，闪似灵猴扑似虎，不染敌血誓不还。”
    话音未落，老k脚下像是抹了油一般，整个人贴著地面滑了出去。
    周易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自己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天空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紧接著，脸上、喉咙、胸口、小腹，接连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力道极轻，极柔，像是春风拂面，又像是蜻蜓点水，没留下半分伤痕。
    可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了地上。
    他仰面朝天，看著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微微晃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息，心臟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团死亡的阴影將自己从头到脚笼罩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寒意。
    老k用的，正是揽擦衣的变式。
    沉肩转腰，进步抬手，落地扑击。
    动作看似慵懒隨意，实则劲藏於內，一发便如雷霆。
    “好快！！！”周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胸口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他想起了彭胜。
    彭胜的身手在班里算是不俗的，这一个礼拜他时常和彭胜对练，也算有些经验。
    可刚才老k那一扑，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彭胜在老k面前，怕是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怒气填胸发衝冠，肉坚如铁骨头坚，闪似灵猴扑似虎，不染敌血誓不还。”周易把这几句口诀在嘴里反覆咀嚼了几遍，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整段口诀，翻来覆去，其实就是一个字，狠。
    用这招对敌的时候，怒气勃发，浑身绷紧如铁，闪展腾挪如灵猴，扑击而出如猛虎。
    不沾到敌人的血，绝不回头。
    这是何等的凶狠，何等的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