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拉了一把水生的胳膊,硬拽著他跪倒在那尊泥像跟前,“蜡烛很贵的,快磕头。”
水生被一把拽倒,看在窝头的份上,极不情愿地学著父亲的动作,胡乱拜了几下。
“神行爷爷保佑啊,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父亲裂开嘴,露出一脸黄牙,一连拜了六拜。
隨后父亲起身,从供台下面的暗格里取了三根香,在蜡烛上小心翼翼地点著,然后郑重其事地插在泥像跟前的那口破烂香炉里。
做完这些的父亲並没有离开供台。
而是继续跪倒在蒲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三根香,露出一脸期待的的表情。
烟气原本裊裊而上,直衝房顶,这是屋內无风环境下本该出现的样子。
可是没过多久,那裊裊而上的烟道却慢慢改变了方向。
一阵扭曲间,烟道拐了个弯,从香炉上直直地流进那神像的嘴里,像是被那泥像给吸进去了似的。
三根香上的烟柱均是如此,无一例外。
这本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水生却是早已习以为常。
接下来阿爹应该要磕几个头,然后等香烧完就可以开饭了,水生在心里这样想。
果不其然,满口黄牙的父亲看到这一幕,顿时喜出望外,在地上扑通扑通就磕起头来。
“今天神行爷爷三根香都吃了,这是好兆头啊!”
父亲不仅自己磕头,还一边感嘆著,一边按著水生的头一起往下磕,“神行爷爷保佑!生意兴隆,財源广进,保佑我儿健康长大,无病无灾!”
见到父亲这幅模样,水生也只好麻木地跟著磕著。
只不过他的眼睛不再看向那黑黢黢的神像,而是盯著供台上的窝窝头,心里嘀咕著,幸亏这泥像只是吃香火,不会跟他抢窝头,否则一定要找机会把这神像给砸了。
父子两同时跪在供台前,心里想的却是不同的事情。
磕头时带起来的风搅乱了烟道,但不管风有多大,最后这三炷烟总是能完完全全没入泥像的嘴巴里。
很快,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炷完整的香已经完全燃烧乾净,只留下根部的木条。
今天的神行爷爷似乎胃口格外的好。
父亲直到这个时候才停止磕头,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吹灭蜡烛,然后把供台上的饭食端到屋內的饭桌上。
“吃饭吧。”
父亲摸了摸水生的头,宠溺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子,自己则只是坐在桌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有些预感似地推开了屋门,就坐在门槛上,直勾勾地盯著打开的院门。
院子里停著一辆简陋的板车,门口掛著一面旗帜,上面写著几个简约的大字“车马行”。
这就是水生父子两赖以谋生的手段。
不多时。
天色还未完全变黑的时候,
水生父亲坐在门槛上大口吃著儿子留下来的剩饭,一抬头便注意到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他知道生意来了。
以往只要神行爷爷吃三炷香的时候,总是有好事发生,今天也是果然如此。
水生父亲赶忙放下碗筷,匆匆上前。
等走近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来人一共有四个,加上一只猴子。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锦袍,看著就像位矜贵的公子,身后一个胖子,一个少年,像是跟班和书童,最后远远还有一个皮肤白净的书生,站的太远了看不清模样。
“老丈,我们路过此地,想买几匹马。”胖子黄大仙憨厚地笑著上前招呼道。
“少不了你银子,要最好的。”李虎补充。
他们连走两日,一路上袁叟一直抱怨腿疼,见到这里有车马行更是走不动路了,李虎索性决定买上两匹。
这些事本该在中州城的时候就该办好,但是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李虎几人觉得还是儘早离开为妙。
凑巧一路来了这里,看见车马行,几人便登门造访。
有了马以后,最多三日应该就能到达黑水山了。
“马?我这里面没有马。”水生父亲对著几人摇摇头,目光里却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车马行不卖马?老丈莫要说笑。”黄大仙疑惑道。
“几位相公许是不了解我们这里的生意。”水生父亲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辆破烂板车道,
“车,在那。”
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马,在这。”
“我们这村叫做神行村,修炼一种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拖上这板车,我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大唐境內想去哪里我都可以给各位送到。”
“原来如此。”李虎点点头。
他看得出面前这人也有一身功力,故此对他的话也没怎么怀疑。
说好的车马行,原来是人力马车。
“老丈,怎么称呼?”见李虎点头,黄大仙对这老丈问道。
“鄙人姓马,马家宝。”
“好,马老板,我们准备去一趟青州城,大概要几日,多少银两?”
黄大仙没有直说黑水山,而是选择了山边最近的城市,这样也好避免引人怀疑。
“青州啊……”
马家宝掐著手指算了算,“不出四天,价钱嘛,用不了银两,五百铜板就够。”
这价钱確实便宜,但是时间却是让李虎颇有不满。
“老丈,你刚刚可是说了,你修炼一种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此去青州不过八百余里,四天是不是太久了?”黄大仙双手抱胸,颇有些不满道。
“日行千里……那只是比喻嘛,鄙人年轻的时候还是可以做到日行八百里的,只是现在年纪大了……”马家宝皱了皱眉头,最后咬咬牙道,
“那这样,我只收你们四百铜板,到青州城的路我最熟,你们也不用去找別人了,如何?”
他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李虎才是这个队伍里拿主意的人,装作一脸肉痛的表情看著他问道。
李虎盯著马家宝的眼睛,持续了一会,看的马家宝有点瘮得慌。
直到马家宝有点受不了的时候,李虎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丟给了他道:
“加个条件,现在上路。”
“好嘞!”马家宝接过银子,拿在嘴里咬了咬,最后笑嘻嘻地塞进怀里。
“对了,这位公子,我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呆在家里没人照顾,我把他带在路上,与各位同行可否?”
“去吧。”李虎隨意地挥了挥手。
见李虎应允,马家宝喜出望外,从院子里把那辆板车拖出来,简单清扫了下灰尘。
然后像拎鸡仔似的把马水生丟到车上,面向李虎几人说道,“几位请上车,容我准备片刻,马上就出发了。”
闻言袁叟终於鬆了口气,四肢並用地爬到了车上,和那马水生对视了一眼,擬人地笑了笑。
马家宝也没閒著。
出发之前,他从屋內把那尊泥像请了出来,放在车头,跪下对那泥像拜了拜。
隨后他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从泥像上颳了些黑泥下来,取了笔墨砚,把黄泥细细磨开,顿时车头就散发出一股恶奇怪的恶臭。
“马老板,您这是作甚?”黄大仙皱眉问。
“我在请神行爷爷上身呢,这上了身啊,双腿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拖著马车跑一整天也不会累啊。”马家宝转头冲黄大仙笑了笑说道。
“这就是老丈你的修行方式吗?”
“不错,做我们这行的比不得那些正经修行人,不指望有一天能飞升,靠著这些旁门左道能混口饭吃,也就心满意足啦。”
马家宝说完,黄泥已经被他在砚台里彻底研磨开了,他又取了一只毛笔,沾了泥水擼起袖子和裤管,就开始在自己身上写写画画。
那似乎是一些道家的符籙和敕令。
李虎看不太懂,问了问严阳,他也只是摇摇头。
最后马家宝忙活了好一阵子,两条腿上都写满了黑泥写就的符籙,乱七八糟的,看上去像是某个生活在阴沟里的邪教徒。
在身上画完了诡异的符籙之后,他又用一根麻绳將泥像绑在背上,捆了个结实。
也幸亏那泥像並不重,马家宝並没有显得很吃力。
只是李虎实在不明白,既然他是车夫,又为何非要负重前行,驮著个泥像,显得他像个王八。
准备完这一切的马家宝岔开双腿,提起板车的两根把手,吆喝一声,
“甲马甲马,疾如火发!脚踩七星,云开雾乍!坐稳了!”
念完这句,那符籙便算应验了,他双腿猛地发力,在院子里的地面上踩出两个泥坑,整个人拖著板车猛地向前奔去。
这股子突如其来的力气明显不像寻常人能够拥有的,见到这一幕的眾人也是颇感新奇。
“所谓小道九万,在中州住了这么久,还真是长见识了。”
此时就连黄大仙这个本地人都感嘆道。
马家宝跑的飞快,这速度已经不亚於一匹真马了,两侧的风景快速倒退,车轮压在泥地里拉出两道极深的车辙,轮轴碰撞声隆隆作响。
只是毕竟这路是乡间小路,马车稍微有些顛簸,谈不上舒服。
马家宝跑在前面,背后那诡异的泥像刚好衝著李虎的脸,大眼瞪小眼的,於是这就让李虎更不舒服了。
他盯著那尊泥像,上面隱隱有黑气缠绕。
李虎看得真切,这分明是个邪祟。
只是他也懒得管了,现在这个时节,自己也都成了邪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这泥像似乎在刚刚的村子里,周边几户也是家家供奉,想来应该是某种和村民共生的家祟,只是看著渗人,应该不至於会出手害人,否则马家宝这生意也早就做不成了。
他只想早点到黑水山,找那卦猿问问清楚。
“欸,袁叟,这一路上都听你们聊那个黑水山,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黄大侠懒散地倚靠在板车上,用胳膊肘拐了拐袁叟道。
这一路顛沛,好不容易能坐著赶路,虽然有些拥挤,但几人也是放鬆下来,遂开始了閒聊。
“你说那山?”
袁叟摸了摸下巴,“我就是在那山里出生的,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啊,那儿也算是我的故乡。”
“那山漂亮极了,我记得山腰有一条黑色的瀑布,瀑布里有一处山洞,我还没开智的时候,就跟著卦爷爷住在那里面,整天捉虫子吃。”
袁叟回忆起来的时候,又恢復了在戏台子上的风采,讲述起黑水山的时候,更是眉飞色舞,
“等吃著吃著,有一天我突然就悟了,身上冒出来一团黑气,变成了一只猿精,卦爷爷告诉我,我这是开智了。”
“爷爷给我算了一卦,说我的命格是禄马交驰,这辈子想要有出息,就一定要离开黑水山,而且越远越好,所以我就被他赶了出来,出山求道,算算时间,整整一百五十二载没回去啦。”
“前世不修,生做猿猴,十三四岁,往外一丟。”袁叟笑著摇了摇头,眼疲惫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遗憾。
“一百多年?”黄大仙听到这里有些吃惊,
“过了这么久,那卦爷爷还活著吗?”
“啊,还活著吧。”袁叟想了想,最终点点头,
“大概是在二十年前的时候吧,我听说带我长大的卦爷爷飞升成仙了,现在那洞里还留著变成邪祟的卦爷,也不知道时间过了这么久了,他还认不认得当初我这个小猴儿。”
“他卦能通神,就算这么多年不联繫,靠著这身本事避祸避灾,死也是万万不至於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算到我们要过去找他,开始准备接待我们啦。”
袁叟想到这里笑了笑,满眼的期待。
“我看他也不见得算得准嘛,你出来混了这许多年,也没见有什么出息啊。”花枝鼠爬到袁叟的头上,跺了跺脚打趣道。
“咳咳咳。”袁叟瞬间被呛的连连咳嗽,抓著花枝鼠捧到手心里苦笑道,
“害,別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人生在世,风水轮转,就比方说虎爷,三月前也不会想到今天能有这个境遇,这黄爷更是三天前还在菜市口施粥呢,也不会预料到有今天这个局面,將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是吧?”
“不错,风水轮转,祸福相依,世事无常。”黄大仙认可地点头道。
几人一路閒聊,有袁叟这个气氛组在,眾人间的氛围逐渐热闹起来,先前一路上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只是他们这六人间的谈话,传到马家宝的耳里,可就不是什么轻鬆的事情了。
李虎几人聊天的时候也没隱瞒什么,都是直抒胸臆,可是这在马家宝听来,都是些山鬼精怪的虎狼之词,越听他越是心惊,也意识到了坐在自己车上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到最后抓著板车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双腿也不自己觉地打颤。
马家宝本来计划第一夜跑二百里,这样一口气就能到下一个落脚点的,可是现在一夜疾驰,只跑出去了百余里。
眼看天色渐亮,加上一路惊慌,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第十二章·神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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