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南市福聚班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观背著那口老樟木戏箱,手里提著两根长竹竿,身旁跟著抱著破胡琴的老瞎子。
“瞎爷,脚下留神,有暗冰。”陆观沉声提醒。
“少班主,你背上带了彩,今天这高强度的活儿,能撑住吗?”
老瞎子虽然眼瞎,但心如明镜。
昨晚那腥臊的妖风和皮肉撕裂的动静,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撑不住也得撑。灰狗拿不到地契,绝对会下死手。”
“在这乱世,没咬人的本事,连当狗都没人要。”
陆观紧了紧怀里的皮影。
到了天桥底下,正是市井气最浓的时候。
这里,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匯聚。
卖大碗茶的、捏麵人的、撂地画锅打把式的,全都在这片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討生活。
哪怕是冻死人的天,为了几口棒子麵糊糊,也得出来卖命。
陆观二话不说,打桩、扯布、点马灯。
“诸位老少爷们,福聚班陆观,今儿个继续演《沧州武夫》。”
锣鼓不响,胡琴先拉。
老瞎子今天也是憋著一股狠劲,手里那把破胡琴拉得犹如泣血,悽厉高亢。
“吱,呀……”
经过昨天那四场大戏,福聚班小班主的名头已经在天桥这片传开了。
不少拉洋车的苦力和閒汉早早就揣著手蹲在避风口等著,一听这动静,立刻乌压压地围了上来。
“好嘞,小班主又开嗓了。”
“今天还得是那出《沧州武夫》啊,昨儿个晚上我做梦都是那八极拳的寸劲!”
陆观站在幕布后头,眼神沉静。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鼓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捏住了那尊略显黯淡的“八极宗师”皮影。
昨夜与灰仙一战,皮影灵性大损,但他现在气血旺盛如炉,硬是凭著一己之身的气力,將这尊皮影重新舞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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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演两场,陆观只觉得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背上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温热的血水贴著里衣往下淌。
但他硬是咬著牙,身形步法不见丝毫凌乱。
那武夫皮影在幕布上大开大合,一招“猛虎硬爬山”打得台下轰然叫好。
就在陆观准备一鼓作气演第七场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嗩吶声。
“滴滴答答,呜……”
这声音悽厉,透著股子死人出殯才有的晦气。
围观的人群被一股阴风吹得直打哆嗦,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道。
只见四个穿著惨白孝服,脸上涂著两坨夸张腮红的男人,抬著两尊真人大小的“纸扎灵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乾瘦的汉子,手里拿著个破旧的引魂幡,一双吊梢眼里满是阴狠。
津门九流,阴门纸扎!
“散了散了,没看爷们儿要办事吗?”
乾瘦汉子用引魂幡在地上狠狠一顿,阴阳怪气地喝道。
“这天桥的这块地皮,是我们『阴门堂』的。”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杂碎,敢占我们的场子?”
台下的看客们一看来者不善,且这帮人身上透著股邪性,纷纷捂著口袋往后退。
津门老百姓都知道,这些玩纸扎的、跳大神的,多半懂些下三滥的药理和致幻的邪术,轻易招惹不得。
陆观没动,冷冷地看著这群人。
他鼻子抽了抽,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臭!
这帮人身上,除了劣质香烛的味道,还掩盖著一股腥臊味。
那是昨夜那只“灰仙”身上的老鼠味。
“原来是灰狗养的狗腿子。”
陆观瞬间全明白了。
灰狗被皮影伤了元气,不敢亲自露面,便花了钱或者用了什么手段,雇了这帮沾点微末邪术的江湖骗子来砸场子。
想探探他的底,或者是想直接耗死他!
“这块地,我先占的。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陆观从幕布后走出来,看著乾瘦汉子。
“先来后到?”
乾瘦汉子狞笑一声,“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那两个抬著“纸扎灵童”的汉子突然將手里的纸人朝陆观扔了过来。
“忽……”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两个轻飘飘的纸人,在半空中竟然迎风见长,空洞的画眼仿佛活了过来。
纸糊的手臂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白烟,直扑陆观面门。
“妈呀,纸人活了。”
“诈尸了,快跑。”
台下几个胆小的閒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大叫。
“哼,致幻的障眼法。”陆观却是不退反进。
他昨夜连真妖邪都面对过,怎么可能被这种下三滥的迷魂药粉和障眼法唬住?
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此刻若是胆气一泄,肩上阳火便弱了,反倒更难对付。
“装神弄鬼,给我破。”
陆观不退反进,脚下猛地一跺。
他没有內家真劲,但他有刚刚被造化戏台洗髓过的磅礴气血。
气血如炉,至阳至刚。
陆观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迎著那两个诡异的纸人,直接模仿了一招八极拳的“阎王三点手”硬撼而上。
“砰。”
拳风呼啸,夹杂著陆观体內旺盛到了极点的年轻气血,犹如烈火烹油。
那两个看似骇人的“纸扎灵童”,在接触到陆观拳头的瞬间,“嗤啦”一声,幻象骤然碎裂。
纸人被陆观的蛮力直接打了个对穿,漫天碎纸屑夹杂著白色药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什么?!”
乾瘦汉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手“画纸点睛”的邪术,配合迷魂香,寻常整劲关的武夫看了都得腿软。
这小子怎么一点不受影响,单凭蛮力就给撕了?
“你这点微末道行,比起你家灰大爷,差远了。”
陆观冷笑一声,脚踏“走影”步法,瞬间欺身到了乾瘦汉子面前。
怀里的虎皮皮影虽然黯淡,但残留的那一丝猛虎煞气,在陆观这搏命的衝锋下,附著在了他的拳头上。
“小畜生你敢。”
乾瘦汉子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里的引魂幡去挡。
“咔嚓。”
儿臂粗的木製幡杆,被陆观一记沉肩坠肘,生生撞成两截。
紧接著,陆观化拳为爪。
一把攥住了乾瘦汉子的领口,单臂骤然发力,竟將这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硬生生单手举过了头顶。
“这……”
天桥底下的看客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特么还是个唱戏的吗?
这简直是霸王降世啊。
“滚回去告诉灰狗,有种让他亲自来。再派你们这些废物来噁心我,我见一次,废一次。”
“轰。”
陆观將乾瘦汉子狠狠砸向那几个嚇破胆的孝服男。
几个人撞作一团,骨断筋折,惨叫声连成一片。
看著地上翻滚哀嚎的阴门败类,再看看台上面不改色的陆观,台下短暂寂静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
“痛快,这才是真把式。”
“小班主好样的,这帮装神弄鬼的孙子早该挨收拾了。”
津门百姓最敬重好汉。
陆观这一番当街破邪术的戏码,比皮影戏看得还要让人热血沸腾。
第六章 阴门纸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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