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走廊尽头的油灯在穿堂风里晃了晃,把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沈炼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指尖还残留著白天提取记忆后的钝痛。方学渐蹲在他身边,嘴里叼著一根稻草,眼睛一直盯著铁柵栏外的那条通道。
“快了吧?”方学渐低声问,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著排练好的词儿:“孙哥?孙爷?孙叔,这詔狱里头,就数你最有人情味……”
“放鬆点。”沈炼低声说,“你紧张,他也会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方学渐咽了口唾沫,“这可是咱们唯一的——”
“闭嘴等著。”沈炼闭著眼,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魏良弼那些记忆太大了,像一座山硬塞进脑壳里,到现在还没消化完。但他必须撑住——酉时换班,是唯一的机会。
走廊尽头传来靴子踩在水渍上的声音,吧唧,吧唧,节奏很慢,带著老人才有的拖沓节奏。
方学渐立刻站起来,双手抓著铁柵栏,把脸凑到缝隙边往外张望。沈炼睁开眼,看见他后脑勺上翘起的那撮乱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根天线。
“来了来了。”方学渐压低声音,转过头朝沈炼挤了挤眼。
沈炼慢慢坐直身子,后背的囚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用手撑著地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关进来这些天,关节早就僵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通道拐角处漫过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墙上。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穿著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间掛著钥匙串,走起路来左腿有点跛。正是方学渐说的那个孙姓狱卒。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篮,里面装著几只粗陶碗,碗里是给犯人送的水。
“孙叔!孙叔!”方学渐把脸挤在铁柵栏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股热乎劲儿,“这边这边!”
孙狱卒站住了,眯著眼往这边看。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撇著,是那种在詔狱里待久了的麻木表情。
“干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没啥大事。”方学渐嘿嘿笑了两声,“就是看您老今儿气色不错,比昨天精神多了。”
孙狱卒没接话,提著食篮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牢房门口,他把食篮放在地上,蹲下身,从腰间解下钥匙串,开始找这间牢房的钥匙。
沈炼注意到他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但翻钥匙的时候,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老人才有的迟钝。
“孙叔,我跟你说啊,”方学渐蹲下来,跟孙狱卒平视,“这詔狱里来来往往那么多狱卒,我就服您一个。”
“少拍马屁。”孙狱卒头也没抬,继续翻钥匙。
“我说真的!”方学渐一脸认真,“那些年轻的,动不动就踹门、骂人,凶得跟阎王似的。您不一样,您老在这詔狱里算是最有人情味的了。上次我发高烧,要不是您给那碗热水,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孙狱卒的手停了一下,哼了一声:“牢里死了人我也麻烦,不是心疼你。”他抬起头,看了方学渐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受用。
“少废话。”他嘟囔了一句,但语气明显软了。找到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没有把门打开,只是拉开一条缝,把食篮拎进来,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两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水面浮著一点灰。
方学渐立刻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孙叔,最近詔狱里有什么新鲜事没?”
孙狱卒正在收拾食篮,听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关你什么事?”他警觉地看了方学渐一眼。
“就隨便问问。”方学渐挠挠头,一脸无辜,“关在这儿三个月了,连只耗子都认熟了,就想知道外面的事解解闷。”
孙狱卒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他重新蹲下来,压低声音:“最近倒是进了一批要犯。”
“要犯?”方学渐眼睛一亮,“多大的官?”
“南京那边押来的。”孙狱卒说著,下意识地往通道两头看了看,確认没人,才继续道,“关在丁字號牢房,看守级別比普通犯人高了两个等级。每天送饭都要两个人一起进去,一个送,一个守著门。”
“丁字號?”方学渐装出好奇的样子,“那是什么案子?”
孙狱卒的嘴立刻闭上了。他把食篮的盖子盖好,站起来,脸上那点鬆动又收回去了,重新变成那副麻木的表情。
“不该问的別问。”他的声音冷下来,“在詔狱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方学渐还想追问,沈炼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方学渐立刻闭嘴,端起碗继续喝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炼站起来,扶著墙慢慢走到牢房门口。他的腿因为久坐已经发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孙狱卒正弯腰去拎食篮,后背朝著铁柵栏,距离很近——一臂,不,半臂。
沈炼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控制住,假装要活动筋骨。双手撑在铁柵栏上,身体前倾,左腿屈起,右腿往后伸,做出一副拉伸的样子。囚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臂。
孙狱卒拎起食篮,转过身,准备走。
沈炼的右臂刚好在这个时候放下来,手背擦过孙狱卒拎著食篮的那只手——皮肤接触,不到一秒,快得像一阵风。
来了。
沈炼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灌进了一盆冰水,又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全部绞在一起,洪水一样涌进来。
孙狱卒昨天在值房里跟另一个狱卒赌钱,输了三十文,骂骂咧咧地拍桌子。前天晚上他在牢房走廊巡逻,路过丁字號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哭声。他停下来听了两句,被另一个狱卒拉走了——“別听了,上面打了招呼,丁字號的案子谁都不许问。”
然后是大段的记忆碎片,像被剪碎的胶片,一片一片往沈炼脑子里塞——
一间审讯室,灯火很暗,墙上掛著刑具。一个穿著青衫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背后,脸上没有伤,但眼神已经散了,是那种被反覆提审后的疲惫和绝望。
“钱先生,您再想想。”一个声音在问,很客气,但透著威胁,“这些帐目,总得有个说法。”
那个被叫作“钱先生”的人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说过了,帐本不在我手里。严大人……严世蕃在东南的所有往来帐目,我都记在一本总帐上了。那本帐……”
画面在这里断了。
接著是另一段记忆——孙狱卒在丁字號牢房门口偷听。门里面,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严世蕃这次恐怕保不住了。”
“保不保得住是他的事,咱们得先把嘴闭紧了。东南那条线,牵出来谁都跑不了。”
“钱先生那本帐……”
“別说了。隔墙有耳。”
然后是脚步声,狱卒来换班了,孙狱卒赶紧走开。
画面又断了。
沈炼猛地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强忍住喉咙里那声闷哼。太阳穴像是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额头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你没事吧?”方学渐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
“没事。”沈炼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蹲太久,腿麻了。”
他扶著墙,慢慢蹲下去,背对著孙狱卒,把脸藏进阴影里。手指抠进地面的石缝,指甲盖都翻白了。
疼。
比提取周奎记忆的时候疼十倍。
孙狱卒自身的记忆量不大,但关於那个“钱先生”的片段太深太碎,太隱秘了——那是严世蕃在东南经营了十年的贿赂网络,每一笔银子、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经手人,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沈炼闭上眼,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钱先生,严世蕃在南京的核心財务人员,掌握著严党在东南地区的所有贿赂帐目。丁字號牢房关押的,就是这个人,还有严世蕃的几个门客。
孙狱卒的记忆里还有一条信息——千户赵彦最近频繁出入丁字號牢房,每次去都把看守支开,单独跟钱先生谈很久。
赵彦是徐阶的人,这在锦衣卫內部已经不是秘密,至少小范围是知道的。
徐阶在抢时间,在抢严党的关键证据。
沈炼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
信息够了。
够他在魏良弼面前再说一次“预言”。
孙狱卒已经拎著食篮走到通道拐角了,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墙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你俩。”他喊了一声。
方学渐赶紧转过头:“啊?”
“少打听事。”孙狱卒的声音在通道里迴荡,“知道太多,死得快。”
说完,他拐过弯,脚步声渐渐远了。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气孔里灌进来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方学渐蹲下来,凑到沈炼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套出什么了?”
沈炼靠在墙上,闭著眼,太阳穴还在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记忆碎片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钱先生的脸、审讯室的灯光、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目数字、白银五十万两、日本、倭寇、硫磺、军火商。
“丁字號牢房关的是严世蕃的人。”沈炼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一个帐房先生,姓钱,手里有一本总帐,记著严党在东南十年的贿赂网络。”
方学渐的眼睛瞪大了:“那本帐……”
“够把严世蕃送进詔狱。”沈炼睁开眼,在黑暗中看著头顶那个拳头大的气孔,灰白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而且不止贪腐。我怀疑严世蕃还通过海路跟日本有往来——用白银换倭寇手里的硫磺和铜,再转手卖给军火商。”
方学渐倒吸一口凉气:“勾结倭寇?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所以不能一次性全拋出去。”沈炼说,“得挤牙膏,一点一点餵。”
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没想到你的明史专业这么扎实,凭南京来的就能知道这么多信息。看来咱们有救了。”
沈炼看了他一眼。方学渐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过分,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信赖。
刚才提取孙狱卒记忆的时候,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什么“帐房先生姓钱”,什么“严党在东南十年的贿赂网络”,这些信息固然可以解释为“从孙狱卒的话里推断出来的”,但方学渐不傻,这人脑子里装著现代化学知识,逻辑推理能力不差。如果类似的“推断”再来几次,方学渐一定会起疑心。
而且,方学渐自己也是穿越者。
更重要的是,方学渐有没有可能也有金手指?
方学渐不简单。
这是沈炼的直觉。
沈炼想起了从方学渐记忆里提取到的那些画面——稻草和泥土做实验、地上画坩堝和蒸馏器的草图、观察狱卒换班规律、偷偷藏磨尖的石头……这些行为,確实符合一个理工科穿越者的设定。但方学渐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居然没有崩溃,没有放弃,甚至在被狱卒毒打的时候都没有泄露过任何关於穿越的事。
这种心理韧性,不太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沈炼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更克制。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的坚决不说。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多人。不是送饭的狱卒,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有力,带著一种压迫感。
沈炼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火把的光涌进走廊,把牢房照得通明。
方学渐坐起来,脸色变了:“又怎么了?”
沈炼没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铁柵栏外,周奎站定,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沈炼,魏大人传命——明日提审。”
沈炼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挑:“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光从通道拐角处漫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又斜又长。
牢房重新暗下来。
方学渐凑过来,压低声音:“魏良弼又要审你?”
“嗯。”
“你……扛得住吗?”
沈炼没回答。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脑海里钱帐房的脸和那些帐目数字交替浮现。
扛得住。
不仅扛得住,他还要让魏良弼知道——他沈炼,远不止一个“暗桩”那么简单。
第四章 丁字號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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