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压低声音:“少东家,王家村那边,出事了。”
何晏心里一动:“什么事?”
“王栓被抓了。”
第二天一早,何晏去了县城。
不是专门去的,是县衙来人传话,让他去一趟。
传话的差役说得很客气:“何里长,县太爷请您去问几句话,没別的事。”
何晏心里有数,八成跟王栓有关。
他跟著差役进了县城,来到县衙。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县衙。
院子不大,两排厢房,正中间是大堂。差役没带他去大堂,而是拐进了西边一间厢房。
房里坐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穿著青色官袍,瘦长脸,留著山羊鬍。
何晏知道,这位就是阳城县的知县。
陈知县,名讳上秉下忠,字子诚,江西吉安府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天启年间外放山西,前两年调任阳城。
这是何晏从李二狗那儿打听到的。
“草民何晏,拜见县尊。”
何晏按原身的记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陈秉忠抬抬手:“何里长不必多礼,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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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心里有点忐忑。
陈秉忠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何里长,本官听说,你这几个月把白巷里操持得不错。修了水渠,种了新庄稼,工坊还炼出了钢?”
何晏心里一紧。
连钢的事都知道了?
“县尊过奖,草民只是……瞎折腾。”
陈秉忠摆摆手:“不必自谦。本官在阳城这两三年,见过不少里长,像你这样能折腾的,不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王家村王栓的事。”
何晏心里有数了。
“县尊请问,草民知无不言。”
“你认识王栓?”
“认识。他来过白巷里几次,买过铁。”
“买铁?”陈秉忠眼神闪了闪,“买铁做什么?”
“他说是要开新工坊。”
陈秉忠点点头,又问:“除了买铁,他还做过什么?”
何晏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王栓派人破坏工坊的事,但没有证据。
“他……问过一些工坊的事。怎么炼铁,用什么炭,匠人好找不。草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几句。”
陈秉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王栓在王家村私设焦窑,被官府查获了。”
何晏装作惊讶的样子:“焦窑?”
“炼焦。”陈秉忠看著他,“你知道炼焦是什么吗?”
何晏点点头:“听人说过。用煤炼成焦炭,可以炼铁。”
陈秉忠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何里长,你倒是实诚。一般人听见这个,都会装不知道。”
何晏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县尊,草民確实知道。但草民没炼过。”
“本官知道你没炼过。”陈秉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要是炼过,今天坐在这儿的就是王栓了。”
何晏没接话。
陈秉忠放下茶碗,继续说:“王栓的焦窑,查出来跟范家有关係。”
何晏心里一动。
范家?晋商?
“具体怎么回事,本官不便多说。”陈秉忠看著他,“但本官可以告诉你,王栓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何晏沉默了一下,问:“县尊,王栓会被怎么处置?”
“按律,杖八十,发配三千里。”陈秉忠说,“但有人保他。”
“谁?”
陈秉忠没回答,只是说:“何里长,回去之后,小心一点。王栓虽然被带走了,但他背后的人,不一定就此罢休。”
何晏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县尊提醒。”
陈秉忠摆摆手,忽然又问:“何里长,你那玉米,真能一亩收四石?”
何晏愣了一下:“是,昨天刚收的。”
陈秉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何晏从县衙出来,心里有点乱。
王栓背后是晋商。
谁保的他?
为什么要保?
他想起王立早说的那句话:“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现在看来,王立早知道的,比他多得多。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何少东家!”
何晏回头一看,是李二狗。
李二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少东家,您怎么在这儿?”
“县衙传话,来了一趟。”何晏看著他,“你怎么也在县城?”
李二狗压低声音:“少东家,城外来了好多流民。”
何晏心里一沉。
他跟著李二狗往城外走。
县城不大,从县衙走到城门,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出了城门,何晏站在那儿,愣住了。
城门口的空地上,扎著几十个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勉强能遮风。
窝棚外面,或蹲或坐著上百號人。
老人、孩子、妇人、汉子,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有的在熬野菜汤,锅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
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还有的靠在墙根,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怪味——屎尿味、腐烂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何晏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孩子跑过来,拽著他的衣角:“大爷,给口吃的吧……”
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嚇人。
何晏蹲下来,看著他。
“你爹娘呢?”
孩子指了指一个窝棚。
何晏走过去,窝棚里躺著一个妇人。
他认出来了。
是几个月前,城门口那个抱著死孩子的妇人。
当时孩子已经不动了,她还抱著,嘴里喃喃著什么。
现在,那个孩子没了。
她还活著。
妇人看见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何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那个孩子:“去买点吃的。”
孩子接过钱,跑向城门口的一个饼摊。
何晏站起来,看著那些流民。
有人注意到他给了钱,慢慢围过来。
“大爷,行行好……”
“给口吃的吧……”
“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何晏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二两碎银子——黄三娘给他的,一直没花完。
他拿出来,递给李二狗:“去,买几袋粮食,分给他们。”
李二狗愣住了:“少东家,这……”
“去。”
李二狗接过银子,跑向城里的粮铺。
何晏站在那儿,被流民围著,听著他们一声一声的哀求。
太阳不大,却晃得他头晕。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李二狗扛著两袋粮食回来了。
“少东家,只有这些了。”
何晏点点头,开始分粮。
一人一把,不管多少,能分到就行。
流民们挤过来,抢著伸手。何晏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坚持著,一把一把地分。
分到最后,粮食没了,人还没分完。
没分到的人,眼神里的光暗下去。
何晏看著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王老伯那句话:“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东西……”
现在,他有玉米。
但玉米还没晒乾,还没脱粒,还没磨成面。
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阳偏西的时候,何晏和李二狗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流民还坐在那儿,蹲在那儿,躺著那儿。
那个孩子站在窝棚边上,手里攥著半个饼,正往嘴里塞。
何晏转过头,继续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
李二狗也没说话。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何晏回到家,黄三娘正在做饭。看见他进来,赶紧问:“县衙找你什么事?”
“没事。”何晏坐下来,“就是问了几句话。”
黄三娘看著他,没再问,只是把饭端上来。
何晏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娘,我出去走走。”
他出了门,走到山坡上。
月光下,玉米地已经掰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秆子。
他站在那儿,望著县城的方向。
那边,那些流民,今天晚上吃什么?
明天吃什么?
后天呢?
他想起陈知县说的那句话:“王栓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晋商。
他知道明末的晋商是什么人。
贩盐、贩粮、贩铁、贩人。
什么都贩。
甚至,贩给后金。
如果王栓背后是晋商,那他们保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炼焦的技术?
还是为了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流民,跟这些事,是连在一起的。
陕西大旱,流民逃难。
晋商囤粮,高价出售。
有人饿死,有人发財。
这就是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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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於阳城知县,我查到的杨镇原是崇禎二年(1629年)才就任的,至於剧情这时候(崇禎元年)没查到,就编了个名字。
第10章 焦窑与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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