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晶石碎裂的瞬间,整座大殿的光芒都暗了一暗。
不是光芒消失了,而是所有的青光都在同一时刻收缩,像退潮的海水般涌向祭坛中央,被那个蜷缩的人影尽数吸入体內。四十九个黑衣人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身体剧烈摇晃,有几个修为稍弱的直接瘫倒在地,碧绿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浑浊的灰白色。他们的生命力被抽乾了。
林砚握著铁剑,万象剑心全速运转,死死锁定著祭坛中央那道身影。
晶石的碎片悬浮在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缓缓旋转。每一片碎片都映照著青光,將整座大殿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光斑落在地上、墙上、黑衣人的脸上,像一场无声的青色雪。
然后,碎片落下。
那个人影终於显露了真容。
一个少女。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青色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袖口挽了好几道,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赤著足站在祭坛的碎片中,脚踝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头髮很长,一直垂到腰际,是没有经过任何打理的原始状態,发梢微微捲曲,还沾著几片晶石的碎屑。
她抬起头。
林砚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是青色的——不是被夺心丸控制的那种碧绿,也不是天赐那种清澈的翡翠青,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仿佛能映照万物的青。像是两汪青色的潭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任何人站在这双眼睛面前,都会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但这不是让林砚心跳加速的原因。
真正让他震动的,是他的万象剑心。少女睁开眼睛的瞬间,万象剑心剧烈震颤了一下。不是遇到危险的警报,而是一种……共鸣。就像两根频率相同的琴弦,一根被拨动,另一根也会跟著振动。林砚清晰地感知到,少女身上有一股力量——和他的万象剑心极其相似的力量。
她能“看”到真气的流动。她能“看”到破绽。
少女的目光扫过大殿,扫过瘫倒在地的黑衣人,扫过握著分水刺严阵以待的戚夏,扫过举著戒刀脸色发白的孟奇,扫过缩在角落里念念有词的言无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江芷微身上。
“你的剑,很快。”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脆,像冰面下流淌的溪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左肩的伤影响了真气运行。如果再打一场,你最多出七剑。”
江芷微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少女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林砚身上。
她看著林砚,林砚也看著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万象剑心的共鸣达到了顶峰。林砚能“听”到她体內真气流动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万象剑心直接感知到的。她的真气运行方式和他很像,都是经过优化的最短路径。不,不是“很像”。是完全一样。
少女歪了歪头,青色的眼睛里映出林砚的倒影。
“你也有剑心。”她说。不是疑问,是確认。“和我一样。”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剑心?”
少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十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像是在確认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青色的真气在她的指尖流转,凝聚成细细的气刃,又消散於无形。
“他叫它『万象剑心』。”天赐的声音从祭坛另一侧传来。
他依然站在黑色石阶上,月白色的长衫在青光中微微飘动。晶石碎裂之后,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显然,维持祭坛消耗了他大量的力量。但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种从容的笑意,青色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不是对林砚,是对那个少女。
“为了孕育她,我花了三年时间,用了四十九个开窍期高手的生命力,外加一枚从灵山遗蹟中带出来的剑心碎片。”天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她的剑心还没有完全成熟——按照我的估算,至少还需要七个开窍期高手的生命力才能让她彻底觉醒。但你们来得太快了。不过没关係。”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四十九个黑衣人中有七个突然站了起来,碧绿的眼睛重新燃起光芒。他们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走到天赐面前,排成一排。
“这七个人,加上我自己的三成修为,应该够她完成最后的觉醒了。”
话音刚落,七个黑衣人的身体同时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一团团纯粹的青色光芒从他们体內迸发,匯聚成一条青色的光河,源源不断地涌入天赐的右手。天赐的脸色更白了,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右手一翻,那条青色光河转向少女,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少女没有闪避。她站在青色光河中,青色的眼睛缓缓闭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林砚的万象剑心感知到,她体內的真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从蓄气期,到开窍期,一窍、两窍、三窍……短短几息之间,她已经开了五窍。
“阻止他!”江芷微厉声喝道。
她的剑比声音更快。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刺天赐的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江芷微左肩的伤口已经崩裂,鲜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半边鹅黄的衣衫。但她的剑没有丝毫动摇。剑出无我。
天赐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江芷微。右手依然虚握著那条青色光河,左手抬起,五指轻轻一弹。一道青色的气劲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在江芷微剑身的中段。那是江芷微这一剑唯一的薄弱点——真气从丹田到剑尖的传递路径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迟滯。那是她左肩受伤导致的后遗症。
“鐺!”
长剑被弹开,江芷微整个人后退了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太上剑经,確实名不虚传。”天赐依然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可惜你还没练到家。苏无名用这一剑,天下能接住的不过五指之数。你嘛——还差得远。”
戚夏的分水刺从侧面攻到。她没有正面强攻,而是绕到了天赐的右后方,分水刺直刺他右臂的真气节点。天赐左手再次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一夹。分水刺被他夹在指间,纹丝不动。
“唐花。”天赐看了一眼戚夏怀里的位置,“你现在引爆,最多炸掉我一根手指。但你怀里那几朵唐花也会被同时引爆。你確定要换?”
戚夏的脸色铁青,但她没有退。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分水刺上。分水刺上的青光骤然暴涨,將天赐的手指震开了一丝缝隙。就是这一丝缝隙,让戚夏抽回了分水刺,连退数步。
孟奇举著戒刀,想衝上去,但被林砚一把拽住。“你上去就是送。”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守著言香主,別让他死了。”
他拔出腰间的铁剑。不是程永那把利器级的长剑——那把剑他用不惯。还是这把外门制式的铁剑,三两三钱,剑刃微卷。他握剑的手很稳,但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天赐终於看向了他。
“你也要来?”天赐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你的剑感確实不错,但修为太低了。蓄气圆满,连开窍期都没到。就算你找到了我的破绽,你的剑也快不过我。”
林砚没有回答。他的万象剑心全力运转,死死锁定著天赐。天赐的修为是六窍,比程永高一窍,比江芷微高两窍。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正在向少女输送青色光河,右手的真气流动极其庞大,但也极其不稳定。那条光河每运转一息,天赐体內的真气就会减少一分。他在用自己的修为餵养那个少女。
破绽。光河。右臂。天赐將真气从丹田抽出,通过右臂灌入光河的瞬间,他的丹田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真空期。那个真空期只有不到半息,但足够林砚刺出一剑。前提是,他的剑能快过天赐的左手。
“我一个人不够。”林砚忽然开口。
江芷微抬起头,看著他。她的右手还在流血,剑柄已经被染红,但她的眼神依然锋利。“加上我呢?”
“够。”
林砚动了。
他的剑不是刺向天赐,而是刺向那条青色光河。剑尖触及光河的瞬间,截江式的真气爆发,在光河中截出了一道极其短暂的断流。光河的运转停滯了一瞬——不到三分之一息的一瞬。
但够了。
天赐右手的真气输送被打断,他的丹田出现了真空期。与此同时,江芷微的剑到了。不是刺向天赐的咽喉,是刺向他右臂的真气节点——手三里。那是林砚刚才用万象剑心找到的破绽。天赐右臂的真气输送被打断后,手三里处的真气流动会出现一个中断。
天赐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左手抬起,想要像弹开江芷微第一剑那样弹开这一剑。但他的左手刚抬到一半,林砚的第二剑已经刺到了。这一剑刺的不是天赐,是天赐左手將要经过的轨跡上的一个点。如果天赐继续抬手,他的手三里会自己撞上林砚的剑尖。
天赐不得不收手。
就在他收手的瞬间,江芷微的剑刺入了他的右臂手三里。
“嗤。”
剑尖入肉的声音很轻,但天赐的身体却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剧烈震颤了一下。右臂的真气输送彻底中断,那条青色光河失去了源头,剧烈摇晃了几下,轰然碎裂。青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像一场青色的雨。
少女睁开了眼睛。
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內涌出,比之前浓烈了数倍。她的修为已经突破到了六窍——比天赐还要高。但她没有看向天赐,也没有看向林砚。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是谁?”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天赐捂著右臂的伤口,脸上的从容笑意终於消失了。他盯著少女,青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应该听从我的命令!是我创造了你!你的剑心、你的修为、你的生命——全都是我给的!”
少女抬起头,青色的眼睛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感激,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片纯粹的、映照万物的青。
“你给了我剑心。”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很脆,“但剑心告诉我,你不是我的主人。”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柄由纯粹青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长剑在她掌心成形。剑身透明,能看到里面流转的真气纹路,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
“剑心告诉我,”少女举起光剑,剑尖指向天赐,“你只是把我当成工具。而工具,不需要有主人。”
光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直地刺过去。但天赐的脸色彻底白了——因为他躲不开。少女的剑精准地刺向他丹田的真气核心,那个位置,恰好是他右臂受伤后、全身真气流动最薄弱的节点。和林砚的剑法一模一样。甚至比林砚更精准。
天赐暴退。他退得很快,但少女的剑更快。光剑刺入他的丹田外侧,剑气透体而入。天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黑色石阶上,將石阶撞出了蜘蛛网般的裂纹。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丹田受创,真气溃散,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跌坐回去。月白色的长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跡,头髮也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个优雅从容的贵公子形象,荡然无存。
少女没有追击。她收起光剑,转身看向林砚。青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但林砚的万象剑心感知到,她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剑心看。和他的万象剑心一模一样的“看”。
“你的剑心,比我的完整。”少女说,“但还没有觉醒。”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觉醒?什么是觉醒?”
少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剑心告诉我,它不完整。它缺少了一个东西——你有的那个东西。”她抬起头,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砚,“你能帮我找到吗?”
林砚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整座大殿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从大殿深处传来的震动。黑色石阶后面,那面刻满阵纹的墙壁轰然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声响。咚,咚,咚。每一声都让大殿的青光黯淡一分。
天赐靠在碎裂的石阶上,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祭坛上只有她吗?”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笑容里带著一种疯狂的快意,“晶石是她,祭坛是阵,整座隱皇堡是更大的阵。这三年,我抽取的生命力,只有三成给了她。剩下的七成——”他咳出一口血,笑声却越来越大,“全都在下面。”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响。阶梯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少女转过身,青色的眼睛看向那条阶梯。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林砚的万象剑心感知到,她的剑心在震颤——不是因为共鸣,是因为危险。
“它醒了。”少女说。
第8章 晶中人·剑意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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