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剑的主力依旧没有硬撼。
    那支收缩的部队，如同有了生命，在缓坡和林地间灵活移动，始终与郭靖推进的锋线保持著一个若即若离的、令人难受的距离。
    同时，他那些散布各处的游骑和少量精锐步卒，像一群群恼人的马蜂，开始疯狂袭扰郭靖大军的侧翼、后卫，甚至尝试穿插袭击虚擬的粮道补给点。
    他们专挑郭靖大军阵型转换、部队轮替时的衔接处下手，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更让人头疼的是，秦剑利用沙盘上的几处浅滩、密林，布置了大量疑兵標记和简易工事，极大地迟滯和迷惑了郭靖侧翼部队的推进。
    郭靖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进了厚厚的棉絮里，又像是陷入了泥泞的沼泽。
    空有力量，却难以结结实实地打在对手身上，推进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要付出比预期更多的伤亡。
    “这是什么打法？”有人愕然。
    “如影隨形，如蛆附骨...他根本不接正面，就是在拖延、消耗、激怒郭大侠！”朱子柳脸色凝重起来。
    郭靖眼神一凝，不能这样下去！
    他果断变招，前军变后军，整体阵型如流水般向一侧滚动，与此同时，左翼那支一直蓄势待发的精锐骑兵突然加速，脱离大队，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试图进行远距离大范围迂迴，直插秦剑阵营后方。
    “妙啊！郭大侠变阵了！这是要奇正相合！”
    “甄道长主力被正面牵制，后方危险！”
    惊呼声中，黄蓉微微鬆了口气。靖哥哥这手迂迴，深得兵法“以正合，以奇胜”的精髓，时机把握极佳。
    然而就在郭靖骑兵启动、刚刚进入迂迴路径的那片侧翼林地时，异变突生！
    沙盘上，那片林地里突然冒出大量步卒旗號。
    这些步卒依託林地，以弓弩密集射击，瞬间给予高速行进的骑兵迎头痛击！
    与此同时，另一支秦剑的机动骑兵从斜刺里杀出，快速截断了这支迂迴骑兵的退路。
    “埋伏！他早有埋伏！”
    “那些步卒...是之前偽装成疑兵的部队！他早就料到了郭大侠会从这里迂迴！”
    广场上一片譁然！
    郭靖脸色一变，手指悬在半空。他的精锐迂迴骑兵，在沙盘推演中，已陷入重围，覆灭在即。他不得不紧急调动另一支部队前去接应，整个左翼计划彻底破產，还折损了宝贵的主力骑兵。
    “这…”点苍渔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子柳长嘆一声，看向秦剑的眼神已充满震撼：“料敌机先…步步算计。甄道长岂止是读过兵书？这分明是沙场老將的嗅觉和心机！郭大侠的意图，仿佛尽在他掌握之中！”
    黄蓉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发白。
    她紧紧盯著沙盘，又猛地看向秦剑。对方依旧那副平静模样，甚至没有多看那支被围歼的骑兵一眼。
    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悄然从心头涌了上来。
    郭靖深吸一口气，额角隱隱有汗光。
    他不再试图取巧，將全部心神沉入沙盘，调动棋子更加沉稳，但也更加凝重。
    將《武穆遗书》中各种精妙阵型变化逐一施展，蛇蟠阵试图分割，风扬阵试图扰敌，云垂阵稳固防线...
    沙盘上，棋子调动令人眼花繚乱，攻防转换快如疾风，郭靖已毫无保留。
    秦剑的应对，始终从容。
    他的阵型变化不如郭靖那般繁复华丽，但每一次调动都精准、高效，如同最精密的器械。
    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最凶险的危机，並反刺一记冷箭，让郭靖如鯁在喉，难受至极。
    他的风格，融合了武穆遗书的扎实根基与倚天世界手下诸多將领的战术理念，稳如磐石，却又奇峰突起。
    香燃过半。
    沙盘上，战线犬牙交错，双方兵力標记都已损耗近三成。
    局势，陷入了极度焦灼的平衡。
    郭靖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移动棋子前，都要反覆推演。
    《武穆遗书》的精要，毕生征战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沙盘之上。
    可对面那人，就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无论投入多少巨石，都只能激起涟漪，无法撼动其根本。
    广场上，早已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沙盘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最初的喧譁、讚嘆、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僵住了？”一个年轻弟子喃喃道，声音乾涩。
    “文武双全”鲁有脚张大嘴巴，半晌才吐出四个字，“真乃文武双全的绝世之才！”
    赵志敬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打压的对手，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方式，登上一个他仰望都看不到的高峰。
    杨过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著师父那平静的侧脸，看著沙盘上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博弈，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热血衝上头顶。
    香炉中，第三炷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裊裊散开。
    沙盘上，东西两军依旧对峙，主力尚存，谁也无法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平局...
    但在绝对公平的条件下，身经百战、熟读武穆遗书的郭靖，未能击败秦剑。
    而秦剑的武力，早已冠绝当场。
    盟主归属的天平，在这一刻，於所有人心底，已无可爭议地倾斜。
    郭靖缓缓直起身。
    他虎目之中，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与嘆服。
    最终，所有情绪，沉淀为一片澄澈的坦荡。
    “岳王爷用兵，首重『知己知彼』。”郭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洪亮如钟，砸在每个人心上，“今日沙盘，郭某竭尽全力，亦未能取胜。甄师兄之才，运筹帷幄，洞察先机，郭某...心服口服。”
    他转向秦剑，抱拳，深深一揖：
    “武林盟主之位，关乎抗蒙大业兴衰，非德才兼备者不能居之。甄师兄武功盖世，谋略超群，此位非你莫属！”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黄蓉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那只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的手。
    她所有的心计、所有的谋划，在秦剑这无可爭议的实力面前，苍白得可笑。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开始响起声音。
    起初是零星的，隨即匯聚成片。
    “恭喜甄盟主！”
    “盟主之位，实至名归！”
    声浪渐起，许多人脸上露出由衷的嘆服。
    即便此前支持郭靖的，此刻也无话可说。实力为尊，这江湖铁律，在沙盘与武力双重印证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剑抬起手。
    没有內力勃发，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著无形的力量，让逐渐沸腾的声浪迅速平息下去。
    所有人看向他，只见他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郭靖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流露出诚挚的敬意。
    “沙盘推演，终究是虚”
    “郭大侠十数年镇守襄阳，浴血百战，拒蒙古铁骑於城外，保千万黎庶於境內。此乃巍巍如山的不世之功，天下共鉴，苍生感念！”
    郭靖身体一震，愕然抬头。
    秦剑继续开口，声音愈发恳切：
    “抗蒙御侮，乃天下人之事，非一人一剑、一谋一策可成。需要前线將士用命，需要后方百姓支持，更需要...像郭大侠这样的人！”
    他向前一步，对著郭靖，也对著天下英雄，抱拳，朗声道：
    “秦某不才，既蒙诸位错爱，愿担此盟主重任。但独木难支，眾擎易举！
    “秦某在此，恳请郭大侠出任副盟主，总领抗蒙前线一切军务指挥！与秦某並肩携手，共御外侮，保我河山！”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贏了比试，得了盟主，却將最重要的兵权，拱手让给对手？
    郭靖如遭雷击，虎躯剧震，怔怔地看著秦剑，一时竟忘了反应。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
    那不仅仅是感动，而是被绝对信任、被真正理解的震撼，是毕生理想被人郑重託起的沉重与激昂。
    黄蓉也彻底呆住了。她预想过秦剑获胜后的各种反应，或许是矜持，或许是立威，或许是拉拢...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
    这一手，哪里还是什么计谋手段？这分明是真正以大局为重的气度！
    她看著秦剑诚恳的眉眼，心中那层厚厚的戒备与算计，第一次產生了剧烈的动摇。
    “道长高义！”
    死寂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是朱子柳。
    “这才是领袖群伦的气度！这才是武林盟主该有的胸襟！老夫佩服！”
    “郭大侠掌兵，甄盟主统全局。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鲁有脚猛地一拍大腿，吼了出来。
    “好！”
    “盟主英明！”
    “郭大侠，副盟主！”
    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真诚。
    郭靖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著秦剑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如雷，带著无比郑重的承诺：
    “甄盟主胸怀如海，郭靖敢不从命！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不负盟主所託，不负天下所望！”
    秦剑伸手，稳稳托住郭靖的手臂，两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剑转身，面向依旧沸腾的群雄，再次抬手。
    声浪渐息。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狂热、充满期待的脸，缓缓开口：
    “既蒙诸位信任，秦某与郭副盟主，自当戮力同心。”
    “然则，抗蒙大业，非一朝一夕。蒙古铁骑凶悍，我武林同道虽勇，却亦需更强根基，方能於万军之中，多一分保命之能，多一分杀敌之功。”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臟骤停的消息：
    “秦某机缘之下，曾於一处古洞寻得一门神功。此功专於固本培元、激发潜能、贯通经脉，普適性极强，无论內功外功根基如何，皆可修习，於夯实基础、提升內力修为大有裨益。”
    “秦某愿將此功法，公开传於同盟各派。凡愿共抗蒙古者，皆可习之！”
    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每个人，无论是一派掌门，还是江湖散人，眼睛都瞪得滚圆，死死盯著秦剑。
    共享神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慷慨！甚至不能用慷慨来形容，这简直是...圣人行为！
    “盟主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声嘶力竭。
    紧接著，巨大的、狂热的、仿佛要掀翻陆家庄屋顶的声浪，冲天而起！
    无数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手臂，一些中小门派掌门甚至热泪盈眶。
    以秦剑此等实力，他口中的神功该是何等层次？
    能够共享此功，意味著他们能整体提升一个档次！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实力就是生存的保障！
    秦剑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无与伦比的顶峰。
    武力、谋略、胸襟，还有这实实在在惠及所有人的好处，在许多人心中，他已近乎信仰。
    秦剑立於万眾中央，青衫拂动，神色平静地承受著那近乎狂热的拥戴。
    待声浪稍歇，他並未继续慷慨陈词，而是缓缓侧身，目光落向身旁郭靖。
    “郭副盟主。”
    “你可愿与秦某一同，將所修之功法，分享於同盟之中？”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郭靖身上，眼巴巴的、几乎要冒出火来！
    秦盟主答应共享一门神功，这已是天大的恩德、前所未有的慷慨。
    若郭靖郭大侠也愿意拿出来...那岂不是双喜临门？
    那简直是武林千年未有之盛事！是足以让整个江湖格局彻底改变的馈赠！
    无数中小门派掌门、江湖散人高手，激动得浑身发抖。
    黄蓉则心臟就猛地一缩。
    秦剑...是在图谋靖哥哥的《九阴真经》？
    假意推举靖哥哥为副盟主，获取信任，再以大势和道德压迫，逼靖哥哥交出真经...好深的心机！
    然而，这念头只持续了一剎。
    她看著秦剑平静坦荡的眉眼，想起他那超凡入圣的恐怖势力...这样的人，需要图谋《九阴真经》吗？
    郭靖此刻，正面露难色。
    他並非怀疑秦剑的用心。恰恰相反，秦剑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信任与託付，早已让他心中感动澎湃。
    將自身所学贡献出来，共抗外侮，这本就符合他“侠之大者”的信念，他並不排斥，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他为难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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