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陈澄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拨通了江澈的號码。
    “人呢人？我在楼下了！”
    “来了来了！”
    江澈的声音带著一丝亢奋。
    单元楼的大门推开，陈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江澈两侧的头髮剃短，头顶用髮蜡固定了个偶像剧男主的髮型，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一头白髮！！
    “怎么样？”他咧著嘴抬手拨了拨额前那缕白毛，“昨天凌晨才漂出来的结果，托尼老师都快被我逼疯了。”
    “你疯了？”
    “你才疯了呢！”江澈纠正道，“我这叫共情，那姑娘从小到大因为一头白髮被人指指点点，我这是在告诉，她不是唯一个白髮的人！”
    江澈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不就是头髮跟皮肤白了点嘛！！为什么会有人詆毁她！”
    虽然出发点有点中二，但江澈这种心思倒也让陈澄觉得他有几分真诚。
    “行了，上车。”
    陈澄启动了引擎，江澈上车后就一直对著化妆镜打理著那头白髮的造型，嘴里还一直嘟囔著“定型水没弄好”之类的话。
    ……
    陈澄按照顾念发来的定位把车停好，下车就看到对面街角站著的两个女孩。
    一个穿著鹅黄色羽绒服的女孩，扎著高马尾正在四处张望，那应该就是顾念。
    她身旁的那个身影，让陈澄一阵恍惚。
    那个女孩披著一头白色的长髮，皮肤白的不太真实，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眼睛。
    她眯著眼睛看著地面，顾念跟她说了一句什么，才微微侧头眯著眼睛看向陈澄的方向。
    “臥槽！”江澈站在陈澄的身边，压低声音发出了一声惊呼。
    “白化病。”陈澄接过他的话，“头髮是因为体內酪氨酸酶功能缺陷，导致黑色素无法正常合成，毛干中的色素颗粒缺失。”
    江澈想起了自己连夜漂染的白髮，有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真正的“月光女孩”，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可笑。
    顾念看到了他们，连忙拉著李子葵的手穿过马路。
    “澄老师！这边这边！”顾念的声音清脆响亮，李子葵跟在顾念身后几乎是被拽著走的。
    她始终低著头，白色的长髮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几缕髮丝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近前，陈澄才看清那张脸。
    李子葵的五官其实很精致，鼻樑高挺拔，脸颊侧面流畅柔和。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更加清澈，像是在努力聚焦。
    “你们好，我是陈澄。”他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又指了指身边的那个白毛，“这是我朋友江澈，今天来给我当助手。”
    李子葵从顾念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动了动，“你...你们好。”
    江澈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妈妈看到他第一眼说出的那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搞了个白头髮？”
    如果是李子葵听到这句话，那回事多么难受的一件事？
    “你好。”江澈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头髮很好看，是真的好看，像那种动漫里才会出现的角色。”
    李子葵微微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目光注视到他的白髮，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顾念在一旁用力地点头，“对吧对吧！我就说子葵超好看的！”
    “走吧，先进去，外面冷。”陈澄適时地接过话，“今天在棚里拍，光线可控，不会伤眼睛。”
    几人进入了一旁的摄影棚中，围坐在沙发上，一旁的工作人员给每人倒了一杯热水。
    陈澄没有急著拍摄工作，他坐在李子葵的对面，“別紧张，我们先聊聊天，不急著拍。”
    李子葵把水杯捧在手中，低头盯著杯子升起的雾气，顾念在一旁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你平时在家喜欢做什么？”陈澄问。
    李子葵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轻的：“看书。还有……看你的视频。”
    “你喜欢哪一期？”
    “武功山那期。”她的声音有了些许波动，“你说『自由的灵魂永不困於荆棘』。我...我很喜欢这句话。”
    “我每次觉得自己走不出去的时候，就会看你的视频。”李子葵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江澈轻声的问道。
    李子葵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说著自己的故事。
    “小时候学校里的同学都叫我『白髮魔女』，说我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鬼。没人愿意跟我同桌，吃饭的时候只有顾念在一旁陪著我。”
    顾念坐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著嘴唇没有出声。
    “上了高中以后，大家成熟一些了，没有人再当面叫我外號。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每次我走进教室，他们就会看我一眼，然后很快移开。他们以为我没注意到，但其实我都看到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明明站在人群中间，但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异类。”
    李子葵停了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得了抑鬱症，高二的时候有几个月没去上学，我爸妈带我去看医生，做了心理諮询吃了大半年的药才慢慢好起来。”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跟她毫无关係的事。
    “你现在...还在吃药吗？”陈澄的声音有点低沉。
    “在吃，每天都要吃。但已经减量了。”李子葵又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医生说恢復得不错，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可以停药。”
    “那就好。”江澈用力点著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就好。”
    陈澄来之前已经想了许多鼓励的话，但此刻他坐在这个女孩面前时，才发现所有预设的话语在脑海里都排不上任何用场。
    他想起心理学专家露易丝?海曾经的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所有的开导都是纸上谈兵，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
    “子葵。”陈澄的声音很轻。
    “你今天能来，就已经很勇敢了。”
    李子葵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点了点头。
    顾念从刚才就一直坐在李子葵身边，这时伸出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我说什么来著？澄老师人超好的！”
    李子葵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走吧，去换衣服化妆。”顾念拉著李子葵站起来。
    等两人走后江澈才开口：“我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这么个女孩恶语相向？”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同理心。”陈澄从口袋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菸標誌，又收了回去，“有些人就是靠贬低別人来获得存在感的。他们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动机。”